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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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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1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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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 : 2000行长诗 : 这个叫平坡川的地方

题记:你看到的村庄是图片,我眼里的村庄是养育过众多生命的粮食;你眼中的村庄是图片上的美景;我眼里的村庄是养活过我命的母亲。

走出劣质的崇拜,将获得神赐的曙光。大野,我重新回到村子去的投名状。

 

 

 

1.

 

冰雹还在心上

梦一旦碎了,会困在黑暗中出不来

 

奔溃的幸存者

卸下喧嚣,卸下留在身体上的痕印

重新开始

 

需要一年恢复元气,事实上

日出只需一夜,希望阳光能够融化

一粒冰做的子弹

 

五谷粮食重新撑开天空

沉默的事物,能够得到天使的吻,在盛夏

2020.6.1

 

 

2.

 

 

夜晚几乎没有昭示

星星做的玫瑰并未盛开,天始终沉着脸

但我仍旧相信上天

 

相信它的公正,廉明。不错过一个好人

不放过一个坏人。

 

细雨修复冰雹遗留下的弹痕,草木仍旧泛着绿波

站在微雨中接受洗礼

像一个个经历过大灾孤独的老人

 

不惊,不躁

 

 

3.

 

 

我要寻找的鸟鸣始终没有出现

担心并不是多余

星星碎了,只是眼眸中的一滴泪,雀儿完全不一样

 

如果鸟鸣走失了

谁还会为我,在每个清晨送来清凉

送来野花给我的忠告

 

野草给的令箭,我始终视为至宝

并展示给初夏的天空

阳光是多少人为之奋斗一生的黄金,一生未得

 

雨滴落着,草木仍旧会站起来

 

 

4.

 

 

晨阳把笑脸藏在叶子上

滚动的露珠里。

想要亲近这脆薄的睡梦,和亲近一颗易碎的心一样

 

剥开洋葱看底色

一样忍受荆棘取下一棵白茨的果实

一点一点亲近

 

想要取得一粒粮食的信任

必须越过冰雪的封锁

沥尽汗水,在春天埋下希望,父亲一生都是如此

 

 

5.

 

 

一朵花儿弱小的咳嗽

重锤一样击在心上,有些疼注定是一生

无法摆脱的影子

 

惋惜被折断脖子的麦子,它们才抽出黄金的前身

如果不是因为冰雹

它们头上的天空一定是黄金的册页

黄金的经卷

 

阳光从来不会放弃照耀

断首的麦子

幸存的粮食举着的,漫山遍野的野草也举着

 

鸟儿一样,一同歌唱。

 

 

6.

 

 

与草木修好,取得五谷粮食的信任,和征得父亲的信任一样

需要先学会耕种春天

 

田里长粮食,长草,种什么长什么

有时候颗粒绝收

比方说种冰雹

 

扯下一匹白云种进地里

温度合适了会长出一弯柔情的月亮

守着一个人的孤岛

 

 

7.

 

 

突然想起墓碑

母亲坟前没有种着,石头太重了,生前背着太多

躺在土里了就应该轻一些

 

有些人会一直活在心里,有些人在心里一直活着

日月仍旧平凡

仍旧日复一日的收集,人间的悲伤,或喜悦

 

把这一切种在地里

会长出光,一年四季野草都愿意驮着

站在风中最谦卑的姿态

 

 

8.

 

 

日子是新的,心上的灯火仍是旧的。

 

在风中晃动的微弱的

煤油灯,几乎囊括了我的全部,童年,少年

和活着走向死亡的未来

 

这盏灯,从来都不会熄灭。

 

永恒的从来都不易碎。

母亲总是这样告诫我们,活着的人太简单

死后,更简单

 

谈得上保护的只有自己。

 

 

9.

 

 

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不可改变的事情永远不可改变生老病死的布局

土地从来如一

 

春天里托举生,秋天里贡献丰,冬天里怀抱归藏

一片雪花从来都不是虚无

看似轻飘飘的事物其实更沉重

 

阳光会化解这一切

一个转身,一颗露珠就藏下了所有

 

 

10.

 

 

夕阳留下一点点余温在树梢上挥着手离去了

很快,整个夜晚就是一块

冰凉的铁

 

路的尽头是拐弯

清风抚弦柠条唱着协奏曲,我们停下脚步

凝望。

 

黑夜涌下来,星星跟着睁开眼睛

泪珠落在草尖上

滑下去融入大地,叶子躬身像虔诚的修行者

额头轻触

 

 

11.

 

 

星群退下去,黎明爬起来,阳光紧随着洒满大地

像一个孤独的老人,开始

正常的一天

 

粮食记下这一切,野草把这一切仅存的时光

写进村志。都是仅存的

人间烟火的传承者

 

粮食把土地让给野草,那么巨大的广告布

只涂一种颜色

只画一个人

 

 

12.

 

 

天空对应大地,辽阔对应广袤,父亲是一个感叹号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对应

 

外出的脚步盗走了村子最坚硬的骨头

像无骨的软体,堆在那里

阳光伸出细若女子的手轻轻地抚摸,村子闭着眼睛

 

一些人藏进了钢筋混凝土

一些人埋进了黄土

一些人提着仅存的日子交给月光打理

 

父亲是唯一一个

不愿意顺应天意的人,站在大地上等风来,吹倒他

 

 

13.

 

 

野草掖不住最后一颗露珠,太阳收走了

大地最后的藏品

 

粮食非常干渴

粮食不想空肚子

粮食看不惯大地经受的痛苦,怎样才能征得天空的相信

 

奖赏一场白花花的碎银子

我坚信粮食最终会重新治理大地,但不是现在

 

 

14.

 

 

夕阳将落不落时

老鸦把一滴墨水点在天空,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装着谁的心事

 

最终,暮色会收下万物的尊容

在深厚的寂静里

风吼叫着,拨动一株草的弦,奏出悲歌

 

黑夜是静止的

多大的风也不会起来夜幕,黎明可以

像从淤泥中抽出

一根藕,等着阳光剥落浑身的污物

 

一切仿佛艺术家的留白

 

 

15.

 

 

阳光用一根指头扣醒沉睡的露珠

粮食纷纷而动

像收到了国王的恩宠,像妃子等到了临幸

 

麦子还未褪下稚嫩

腹部早已隆起,高高的像一位孕妇

轻风抚摸年轻的妈妈

 

为镰刀献身的,也为烈火献身

野草立在大地上

像独守村子的老人,他们的声音,气息,已与村子相一致

 

 

16.

 

 

一穗麦子的花粉还挂在

我的眼眸里,

一缕温暖的香气仍然像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在麦田里站一会

再也不想走进城市,仿佛是一个紧箍咒

只有在乡下每一寸光阴

才不是浪费

 

父亲也是这样,一生要强

一生麦子一样站在田野里挥动手臂

最后还要把自己交给土地

 

麦子就不一样了,解开盔甲能救命,撒下籽种是春天

 

 

17.

 

 

苞谷长势喜人,胡麻也一样,没有那一株粮食愿意放弃

在芒种时节吸取更多阳光

 

站在田埂边上,我像一个与阳光为敌的羞耻者

不断躲避阳光的拷问

 

这么多年,阳光从来没有放弃

一粒籽种的疆域

巨大的使命他只手擎起来,像擎着日月光芒的天神

 

一株粮食站在阳光里,守护阳光

 

 

18.

 

 

麦子出穗了。苞谷才长到半尺长。

它们都是春天的投名状

秋天不会接收任何虚无的敬献,每一颗粮食都要

重如黄金

 

田里没有水。和人不一样

粮食会积攒下

所有的露珠,等着身子丰腴了等着父亲割倒

 

亲手取下粮食给子女

和一株粮食一样,奉献一生

 

 

19.

 

 

阳光彪悍,温柔,狂躁,极不稳定

温暖始终如一

 

叶子在冰雹之后穿起了乞丐服

向上的决心始终如一

 

麦芒拼尽全力提着,露珠知道放手就是碎裂

为回到天空的梦想始终如一

 

大地之上,万物始终如一,只有我

还未被诗歌点染过

 

 

20.

 

 

野草收下了我的脚步,大丽花收下了我的眸光

会有那么一天,大地收下

我的尸骨,我记下了万物的恩情

 

大笑着把这一切

告诉风,我就成了被人世遗弃的孤儿

在母亲的坟院里

野草是冬天的一把火,也是春天的一把火

 

其余的时间它们只是站着

迎着风,顺着风,膝盖从未弯过

但被月光折折过

 

那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月光,雪一样

 

 

21.

 

 

麦子还在向着天空

在最后的时间,为一个老人遮出更多荫凉

 

庭院、锅台、水窖

一根吊水的绳子,就剩这么多了,只剩这么多了

 

闹钟已不再为时间走动

眼睛现在只为阳光睁开

 

死亡的距离无法测量,生命的高度无法测量

当我们重新回到起点时

 

一切事物都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只有那个人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切,包括温暖的度数

 

 

22.

 

 

月亮总有那么几天挂在窗户上

陪他从黑夜的沼泽中

拔出深陷泥潭的命运的跟梢,纯白的,亮如昼

 

而他希望的是每天

阳光总是从一扇窄门里探出来

温暖他的冰冷

那一副假牙是他咀嚼仅存的时光的唯一工具

 

野草记住了这一切

石头抓着月光的锋刃在自身刻下沉默的缘由

所有的忠诚

都要高高举起,像他举着夜晚的黑

 

 

23.

 

 

一个人走了,会带走另一个

活着的人,活着的

一切动力,所有的毁坏不必究责

 

母亲是冬天走的,直到第二个春天

父亲还在战败的阴影里

走不出来,我相信这可能会陪着他,走完最后的路

歉疚都不会真正的消失

 

恰恰是春天,野草纷纷探出头

被我们蹂躏过后

个把月就恢复到原来的形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24.

 

 

村子的荣耀是留住更多脚步

父亲的荣耀是让我们吃上更多粮食,或美味

 

卷入厄运。粮食不再

肯定一个人一生的侍奉录

 

或许是在等有一天

一只年轻的鹰,重新占领了天空

跟着神明的指引

 

父亲最懂他的孩子们,还不具备

挖掘宝藏的能力

一把锄头的老钝与锋利,全凭握锄人的技艺

和不朽的灵魂

 

 

25.

 

 

雨落了一整夜,还在落着

推开窗子,天气阴冷,空气新鲜

 

绿植青葱的远山

能够挤出油,走近了看泥土的供养全是泥土

人就不一样了

远远的望着,和走近了看

光鲜一样

而内心怎么都看不透,多少雨洗不净

 

都是从黑暗中长起来

迎着光明去死,只有死的过程一样

死后

树木成材,人啊,只剩白骨一堆

 

 

26.

 

 

我不知道。

 

死亡是不是可以来的快一些,大野无疆,青草有根

什么都放得下

 

粮食坐在粮仓里无非只有两种命运

一是等春天落在它头上

一是等蛆虫掏空只剩一具皮囊,从不会主动

 

没有愤怒。野草一样

春天抬头,秋天随风

有人愿意在冬日里点燃,一定是一把烈火

 

 

27.

 

 

如果死亡来的快一些,我想回乡下种田

那些年没有完成的手工,趁着现在赶一赶

 

种一垄西瓜,种一垄大豆,种一垄洋芋

还要种上一垄人心

 

母亲的头疼,父亲的咳嗽,都不需要下种了

这辈子收成最好的就是这些

 

但一定要多种一些,三更的夜

五更的黑,这不得已的时间里他们才愿意躺着

 

梦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能成就

 

 

28.

 

 

从老家归来就不认识自己了

想的最多的还是死

 

老杏树,老榆树,老柳树,和年迈的老父亲

亲身示范如何活着去死,非常庆幸

 

一只蚂蚁拖着另一只的尸体

看过这个场景,对死亡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人世间,我们无非是一只蚂蚁

行走在大野,生死从来没有定数

 

 

29.

 

 

开垦过的荒地又一次荒了

野草守住底线,一个独自活着的人守住

奄奄一息的村子

 

粮食一步步后退,野草一步步逼进

村子这么大一块磁铁

吸不住那么多浑身是铁的人

 

指北针失去了方向

春天从来都不会迷失,不管从那个方向来

都迎向一颗石头的心

 

 

30.

 

 

不该死的死了,不该走的走了

这么多年,活着的仍旧头顶烈日,面对黄土

 

父亲一直嚷叫着,白日太长夜晚太慢

至于他死后如何安放,一直都未说明

 

我相信,只要他躺下去一定会有办法

一副棺材会被乡亲们抬着,走上好远

 

一块向阳的山坡,我所熟悉的草

站在风中迎着风,安抚我的灵魂

 

 

31.

 

 

黎明过去,太阳黄金的头颅

还未从深海中浮起来

东方涌动,群星隐退,在一个叫平坡川的地方

 

每一道沟沟坎坎都是刀刃

上的好钢。

 

父亲是打刀的能手

能够聚土成金,能够堆金成水,能够取木成火

 

麦子具有美妙的弦音

碧翠养心,也养命——

 

 

32.

 

 

三代为农。祖上知道的少,不敢说

山地旱地少川地

黄土是唯一不用钱就能够吃到嘴里,大地的赏赐

 

最终还是没人遗弃

父亲一肩扛下了一个农民该扛下的所有

种树,种粮,种草

 

人心种下去,能够长出瓜果菜水

大风一次又一次扑上来

飞鸟走了又来。这是一个人一生的回忆录

 

 

33.

 

 

一个人站在田里,能撑开一片天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是光

一个人是一个家,最后的火种,一个人守着不灭

 

粮食告诉我的我看到了

野草告诉我的我也看到了,生活的全部

——炊烟、夕阳、不灭的香烟

 

阳光什么都能够成就

但它不能让一个孤独的人更加孤独

它不能让一个心死了的人

重新泛起波澜

 

只有野草,长起来是大地的春天

扎根提住大地的命脉

人死之后,守着一堆白骨,现实的诺言

 

 

34.

 

 

野草死了,那是在等春天

粮食死不起,那是一个人的信仰,一个人活着的信念

 

春天来时,野草活了

在粮食地里,活成了一个个生动的人

它们顶替了所有

 

粮食最终还是成了一具空壳

风一吹会发出呜咽声

像一个人在寻找,那个走失后没有再回来的儿子

 

认真的翻着草丛,有时候

他会把草看成是一个人,紧紧地抱着

 

 

35.

 

 

水泽万物,那是谁的功劳?

 

露珠悄然无声,雨水也一样,只有眼泪涌动时

海一样汹涌

 

野草为圆梦,先收拾了山顶上的空地

像执笔书志的太史公

写下村子,写下浩然的篇章,写下父亲的日常

 

日照万物,那是谁的功劳?

阳光在汗珠上奔跑,汗珠濡湿脸庞。

 

 

36.

 

 

阳光落在麦子身上,长膘、入面、肥父亲的梦

落在父亲身上几乎没有感知

 

喜欢孤独的人,从来只喜欢雪

 

麦子开花,穗子上挂起雪花,成就父亲的爱

这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蜜蜂取走阳光,麦子就会拼命吸食阳光

来补充身体上的缺陷

 

父亲也是这样,任我们取走他的全部

只有大地愿意一直举着他

瘦小轻飘的躯体,像举着一株掰掉苞谷棒的老玉米秸秆

 

 

37.

 

 

这些年,山上几乎长满了草,杏树成了陪衬

零零星星种着粮食

像一个个少得可怜的留守者的梦

 

黄金的荣耀

放弃了十万年的山坡

野草举起琥珀

露珠背着辽阔的阳光,在草叶上

跑成一道闪电

 

阳光什么都不取

只照耀能够照到的地方

看不见的

总会找到活着的方式

 

没看见过阳光的尕爷,从来都不想

 

 

38.

 

 

这些年,村子收集阳光,收集闪电,收集雷声

收集踩着暴雨的鼓点

归来的脚印

 

以备不时之需却配不上用场,慵懒地卧在向阳处

仿佛孤独的人守着满头乱发的村子

 

野草群起,枯草倒下

没有谁是受益者,村子也不是

 

 

39.

 

 

阳光破土而入,打开一粒籽种的新世界

嫩芽举起阳光看春风得意

 

粮食长了晒一晒太阳

野草也是晒一晒太阳,站在阳光下的粮食

净心,净面,学习阳光

 

怀揣锋刃,剔除黑暗

父亲一生用力吸食阳光,是为了今后

能够吐出更多

 

村子愿意接受籽种群活

也愿意接受一个人孤独的活着去死

 

 

40.

 

 

麦子抽穗,苞谷拔节,豌豆挂蔓

这个季节是谁的功劳

父亲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只能靠天养命

 

裂开嘴笑的合上嘴会哭

春雨不出声,野草站着是一道风景,也是一道屏障

守着祖祖辈辈

守着的黄土地像守着灵魂深处

不可动摇的骨头

 

平坡川仍旧半卧着,像算命先生

上能知天文,下也懂地理,唯独不知村子的气数

 

 

41.

 

 

村志再不需要修改

水泥路上能不能长出野草时间会证明

能够肯定的是失去

脚印从此再也不会出现

 

幸亏门前还有几块地里有粮食需要收割

幸亏背过石头的人

还没有服老,脊梁骨不倒,野草才愿意让出山头

清风带来的还给清风

 

安静是村子的安静,安静是一个人的村子

怀抱着最后的日月

那比星星还多的光芒

 

 

42.

 

 

不大的村子,这几年也感觉到了疲惫

孤寂,力不从心。仿佛是

枯枝搭建

村庄像一个鸟巢,端着鸟的明天,和向往

 

世代居住这里

父亲从土里刨出粮食,刨出信念

刨出雪花的今生

在一穗麦子上取一小抔人间烟火

 

火候交给自己

不懂得懂济世救人的人,上天便不会刁难

 

 

43.

 

 

还得以草木之心入世,还得以草木之心出世

植物的心从来最干净

 

种粮食的人也在种着自己仅存的时光

粮食发芽硕收一季

时光没有根,从来都是颗粒不收,还得继续种

 

父亲这一生就是这样

以一颗草心纯净污浊的人世,治病,救人

 

 

44.

 

 

起初种粮食为了救命

后来种粮食为积攒起来等着救命

再后来粮食不种了

 

野草收拾最后的残局,每一块良田都要照看到

每一块伤疤都不愿放过

草心善良,草即是本,接近神佛菩萨

 

村子什么都愿意接受

即便最后只留下一头乱发

依然会吃着阳光,等着被判刑

 

 

45.

 

 

仅剩门口的梯田还种着苞谷

村子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那些年

为过丧事家家攀比

 

这些年,村里见不到一桩婚事

只有草不离弃

一切源于自然的最后都归于自然,草是,石头是,人也是

 

这里的土仍旧养人

这里的水仍旧能够勾起回忆

 

 

46.

 

 

这里的粮食背负着天命

这里的黄土背负着滋养草木的宿命

 

麦子出穗,剩余的路程不多了

还得拼尽全力等着随时倾泻而下的暴雨

 

父亲站在人世的风口

浪尖上,明知道会被打倒,仍旧站在黄土地上

 

 

47.

 

 

父亲更懂黄土地,黄土地更知父亲,生死相依者

年轻时侍奉黄土地,离世时

黄土地愿意撕开胸膛

装下父亲的一生,或轻或重

 

这么多年,草木从来与人合为一体

活着守住仅存的家不被侵占,死后一把烈火

 

延续下一个春天

 

 

48.

 

 

岁月是什么?

奴隶,还是被奴役者,阳光从来都不说

 

大风过后,万物归于沉寂

父亲拖着长长的影子

走在夕阳下,与矮瘦的身形比对鲜明

 

像一把弓,努力射出最后一支箭

 

 

 

49.

 

 

曾经养活了多少代人,如今仍旧养活着

仅剩的几个老弱病残

平坡川已不允许我们再错过了,这里的黄土仍旧

还有余温,这里的野草

仍旧胸怀天下

 

从那么远的地方搬下来

野草动用一切能力并守住了最后的日常

 

——在这个被称为平坡川的地方

 

 

50.

 

 

那么亮堂的瓦房,塌的塌了,立在雨中的在等一场风

跟着倒下去。后走的人

在学习先走了的

 

那么多良田空着,野草长着,野花开着

唯独不见一株粮食

 

两个势力敌对的人,成了要好的朋友

 

 

51.

 

 

父亲曾经保持着一项记录

种出过一人深的麦子,也就是说麦子的高度

高过了父亲

 

村史上的记载,这两年

陆续被打破,去年的苞谷高,今年的

雨水多,种什么都能成

比方说在枯岭上种芍药居然也能开花

 

有一项,

可能今后再不会被打破了——荒地的亩数

和麦子的高度

 

 

52.

 

 

菜园子里的蔬菜有了新动向

黄瓜开花,豆角挂蔓,辣椒一株株像坚骨中有铁元素的人

 

在园子里,所有蔬菜拼命地生长,报答

一个老人流下的汗水

一排排钻进大地,与跟梢紧紧相拥

 

小麦根,玉米根,胡麻根

一亩亩的簇拥,像土地簇拥粮食一样簇拥

过去土壤是生命的源泉

 

今天我攥着源泉,相信大地愿意成就

 

 

53.

 

 

母亲在世,总是会说

黄土里刨食吃要有黄土的命。后来这句话就成了遗言

 

父亲一直都没有放下锄头

一直都在田里刨,一条后路都没有留

我懂他的意思

 

还能够耕种多少个年头

父亲不会预测,如果耕垄算作是粮食的界限的话

 

 

54.

 

 

站在长满矛草的耕垄上

茅草并未像他们说的分开两块田

像一位脑子清楚

不愿意动身的老人,趴在太阳底下

 

幸亏还有父亲的产业

仅存的一块麦田,曾经成就了一个家

如今还能成就一个人的孤独

 

粮食无法完成的野草可以,什么都能成就

在生命与衰败之间

置身其中,父亲是唯一还能够憨笑着,吃苦的人

 

 

55.

 

 

那些年。没有人埋怨,所有田块里都长着粮食

这些年。没有人埋怨,所有田块里都长着野草

 

这并不是对比,

这也没什么可对比的,用心良苦,良田用生命

来证明土地需要有人打理

 

年景再好,粮食不会自生

偶尔冒出一两株,那也可能是硕收的粮仓

野草从来不需要耕种

 

迎着风的草籽随着风,从来不会埋怨

活着便是

 

 

56.

 

 

最后还是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农民

我们也不必往上推三辈

 

父亲头上顶着苞谷须子,爷爷脚上沾着草灰粪

睡着土炕,告慰先祖们的英灵

 

风吹草动把我们打回原型。

可悲的是我们仍旧没有勇气面对,虚荣心

 

 

57.

 

 

父亲把门口的大杏树挖了

最后一棵与我同龄

有几年不结果,最后还得他,替一颗树做了主

 

在新土里重新栽下核桃树

父亲说经得住年代,经得住时光蹉跎

中空的木头靠贮存水活着

 

他转身时,泪水早已流干了,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记忆中,他的明眸亮如星辰

 

 

58.

 

 

时光剪不断,河流断了续不上,阳光折了接不好

父亲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少

 

粮食靠根活着,也靠根死去

根断了

生死无法预估,田块里的表情会变得单一,枯燥

 

花朵在春天打开笑脸

野草在风中摇着,草籽随风,四处流浪

 

长在哪里都是春天的先行

阳光并不会只照花儿,也不会只坐在草尖上

 

 

59.

 

 

村子里好多人都远走了,他们带走的不只是

脚步,还有人心

还有粮食的心,还有村子的心

 

留下来的人拼命撑着,像在暴风雨中撑伞

随时都会毁坏

伞不在了人爬起来,不再惧怕

 

粮食会绝望

坐在粮仓里一边等着春天,一边等着有人

来解救,像解救关在敌营中的

勇士,只要打开笼子

立起来便是一个盛大的春天

 

 

60.

 

 

自从失去了镰刀,野草锋刃已不再

软绵绵横卧着,像一个失了魂的人

 

太怀念与镰刀争天下的日子,割掉一寸锋芒

它们长出一寸利刃

阳光落下来也能够切断

 

一段是村子的守卫,一段是日子的光影

从梦里开出来,桃花一直都压在枕头底下

 

 

61.

 

 

一场雨接着一场,老天爷积攒下太多眼泪,无处安置

整颗整颗把滴雨摁进粮食体内

 

黄土高原如何也不能

成为江南,即便雨一直落下去

 

吃多了水珠庄稼还是会颗粒绝收,那些年

干旱埋在心上的引线,一样能够点燃一枚炸弹

 

春天走时招呼都没有打

夏天什么都不会问,秋风兜不住的,秋天有底线

 

 

62.

 

 

断线的珠子砸在瓦片上

多少年来,我一直最喜欢这金玉之声

 

流水不紧不慢

香烟上的光阴几口就下去一大截

父亲从来都看不到

 

一个与烟头上的星火对话的人

孤独是他唯一的陪客

与黑夜对话,烟蒂会不会开花,在梦里都是

 

 

63.

 

 

野草举不起太过沉重的水

清风会帮忙抖掉

多余的部分,泥土接住赏赐,驮过阳光的

珍珠,有黄金的分量

 

推开黑夜,黎明升起来

霞光抒写粮食长梦里真实的场景

 

每一次在风中

晃动头颅,便是在积攒回首的频率,攒多了

便是厚重的乡愁

 

 

64.

 

 

我曾用一把漏勺,滤掉灵魂中多余的祈祷

晨阳才把第一缕光洒下来

 

野草站着,迎着风;粮食站着,迎着风

父亲站着,看他打理过的田块

 

那么干净的田块,允许万物,依照自身的生长方式

 

 

65.

 

 

回不去了。

 

自从迈出离开家的第一步,注定这一生

都会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

村子什么都愿意接受,包括我们石头一样的心

 

家园最初的模样,只在村志里

黄昏里有多少影子,我们捉摸不透

祖先只在家谱中或坐,或站

 

谜面最终没有解开,时间的档案成了死局

剧情无法揣测

在村子浑浊的泪目中,我像一块石头,清白的沉默着

 

 

66

 

 

从前一定回不去了。

也是一颗草的梦,整片草坪的梦

 

粮食的命运,一直掌握在我们手中

可惜我们从来没有足够的勇气把籽种洒进土里

 

我们害怕麦芒戳破

我们害怕谷穗压弯脆弱的脊梁

 

 

67.

 

 

没人照看的田里荒草替人打理

喇叭花仍旧张着大嘴

一句话也不说

 

苦苦菜至今还是没能领悟到如何才能长出更多甜

攀援着野草,和攀援着麦子

迎着风的姿势一样

 

那些年,割麦子的人一生笃信喇叭花

花瓣免了举起拳头

麦子就能收了

 

这些年,喇叭花仍旧会在合适的机会举起拳头

提镰刀的人却找不到

需要收割的事物

 

 

68.

 

 

贫穷的大山搬掉后

孤独的大山重新压上去

身背月光的人

始终都不能正常入睡

 

幽居在心上

野草总是会戳破黎明布下的陷阱

霞光陡峭

灵魂始终没有信心

 

天空的背景始终是月光布下的迷局

始终没有人能够解开

 

 

 

69.

 

 

万物为道场,万物为庙宇,万物为牢笼。

 

与一株白茨相遇

阔大的田野里它居然扯着我的衣襟

两个从不谋面的故乡人

 

我是两手空空的粮食信徒

却不耕种良田

更未守住村子最后的一缕光阴的底线

 

白茨时刻都在审判

包括想把他写成另一个自己的蹩脚诗人

 

 

70.

 

 

没有那一株粮食不努力,赶往秋天

扁豆快熟了,麦子也快熟了,炊烟飘荡时午饭已熟了

 

正午的阳光没有表情

肯定是幻觉 ,热辣辣的舌头濡湿

村子的面颊

呈现在眼前的并不是所有答案

 

父亲是时间的罪证。

除了安身之所,和一粒籽种没有两样

 

 

71.

 

 

牌位上的名字

我叫不出来,先圣给我信息,全都在一堆堆黄土里

 

明灯由谁举着,面对死亡

野草长在哪里都自如

 

在老祖坟院子里

花儿开着,草儿绿着,阳光洒下来

万物都头顶慈悲

 

我站在低处看山顶,野草给我提示

某些高度从来都由草决定

 

 

72.

 

 

野草向着天空,面对粮食

粮食向着天空,面对野草,看到了自己

 

相认需要勇气

大地穿袈裟,峰峦穿袈裟,诵读天空的经卷

面对死亡,麦子在等镰刀

 

野草,只需要一把烈火

 

 

73.

 

 

陌生人,始终留不住;慈悲者,始终赶不走

欠收或丰收都是借口

 

努力靠近大地,靠近水,靠近村子的心

粮食才愿意解开铠衣取出心上的雪

 

流水是流水,石头是石头

天穹高高在上,寺庙也高高在上

 

 

74.

 

 

端午日,天空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傍晚时分雨点从云朵中落下来,有水火相融的秘诀 

 

春天的骨头是花朵

江水的骨头是一个人的一生,与背着的石头

 

如何才能抵达

水深不可测,山高不可测

 

人心在时间内可测

祷告、忏悔、以及灯火通明的经堂 

 

 

75.

 

 

信仰,实则是点在黑暗中的光

可以照见一切,善良,苦厄

 

一条江孕育过的,几乎超越了母亲

如果在今日死去

 

以后的每一个端午,都可以说成与屈夫子同在

也可以说与大地同在

 

 

76.

 

 

今日造化,今日消受

 

常常在沉默中,诵念经文一样,痛苦,喜悦,忏悔

河流常常只顾着向前

 

从高处到低处,从来没有怨言

种子从深处爬出来,从来都不会骄傲,从来向上

越饱满越沉重,直到低下头颅

 

高粱除外。举着火的,是太阳的替身

 

 

77.

 

 

风,很软了。抽了骨头后更软。

 

水立起来,有了锋刃,不可轻易触碰

天空的镜子始终明亮

 

种田人是没有野心的,父亲是最好的证据

野草一样守着判了死刑的村子

 

没有什么成为可能,没有什么不能成为可能

那舍利是预言者的骸骨

 

 

78.

 

 

从来空着的是人心,填不满的还是

人心,是无底渊,是无垠域

 

青草绿着,树木绿着,大野绿着

数万年过来了,它们从来顺着风迎着风

 

只有人想到了改变

那是欲望所至,站在山顶就想伸手触及云朵

 

 

79.

 

 

一切皆空。

 

有些人活着,悼词早已写好;有些人死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功德并不在念颂中才能得以升华

 

多希望来一场六月雪,盖住世间万象,看上去

一切都雪一样

 

麦子黄了,打破了所有以白色为基准的调子

金黄的一生,父亲配得上

 

 

80.

 

 

春天曾回眸。

 

为看一眼推着温暖上岸的冰雪,只有春天配得上

花开一季,灵魂飞升

 

秋天曾加快脚步。

 

为一株野草尽快找到春天的来路,为一朵花尽快打开自己

以永恒极端的抒情方式

 

不朽的从来只有信仰,草木相信春天一样

 

 

81.

 

 

夏至一过,麦子就黄了。

秋风一吹,叶子就黄了。

 

归藏是为了来年的春天,长出更盛大的绿

飘落是为了眼前的江山

 

没有一片落英是无辜的,没有一个春天是多余的

冰雪融化时,歌声已在路上

 

 

82.

 

 

路还没有走到尽头,没路走了

还未接住晨阳的赏赐,落日就下山了

 

第一声祈祷余音还在

第一声雷便狠狠地砸下来,伸出双手,接住灵魂的光

 

一片汪洋中我的挣扎

是一把漏勺的无能,舀不尽俗世的脏水

 

 

83.

 

 

面对山峦,面对田野,面对种子

不必联想草木的意思

 

黑光落在眼眸中,星星亮了

不必联想泪珠的意思

 

阳光融化了晚霞,黑夜收下投名状

黄金从来不会有温暖

 

 

84.

 

 

土豆苗株到了壅土的时候

不必动用强大的想象,土堆有多大,洋芋就长多大

 

从来都是正比。雨水

有多湍急,冲开的土地裂缝就有多宽

不必浪费想象

 

辽阔是一个宏大的词语

苍茫也是,从来都不冲突,比方说

 

坐在辽阔的田野上望着苍茫的天空

星空呈现了一切

 

 

85.

 

 

土豆有了新名字,父亲仍旧叫不出口——

紫薯二号。他还是习惯喊我的小名一样唤作洋芋

 

村庄目睹一切

村庄也有了新的记忆,适应能力比人强

 

 

86.

 

 

向阳生长的粮食,不会辜负土地和雨水

父亲也不会辜负村庄和月光

 

芍药花开的通透,粉得鲜亮,白得清秀

与紫金的胡麻,与黄金的油菜籽,相互对望

 

都在等着人来,收走

 

 

87.

 

 

野草从来没有怨言。

不让生长的地方,父亲用镰刀划出疆域

 

雷池不可越

南藏河一直都怀揣苦水,只在自身做实验

 

苦要自己咽下去。

父亲奉行了一辈子。

 

 

88.

 

 

风中飘着胡麻花香,玉米须香,麦子扁豆香

最浓厚的还是黄土的香

 

沃野,良田,悠闲的村子,都是父亲

一手扶起来的江山,浸润着父亲的汗水,在风中

游来游去,像天空的流云

 

心中有多少梦,风一吹,花香填满日子的缝隙

 

 

89.

 

 

与一朵花在麦田里相遇

我认不出它来,更叫不出它的名字

它是否认识我,不得而知

 

那样站着,像两个相互有预谋的人

随时准备着变换身份

在逆光中行驶的疯狂者,眼中容不下麦子的形状

 

父亲说不放过一粒粮食

不错过每一份深情的呼喊,继续割麦,花儿继续后退

向着幸福的方向

 

 

90.

 

 

从来没有人拒绝春天。从来没有人会拒绝新生。

泥土中有不可触摸的辽阔

 

果园里单膝跪地的人,

果园下面的温暖,只有母亲能够取走

 

阳光调动千军万马

却要留下一匹马车给一个人,自个儿驾驭

自个儿走进夕阳

 

田野里黄金沉重,人心却轻松的要命

 

 

91.

 

 

想念蛙鸣,想念鸟声,想念村子里杂乱的犬吠

想念那些年深深浅浅的日子和走过的

深深浅浅的路

 

谷子哪里都能够活,在哪里都是低着头

谦卑是一穗谷子的天性

谦逊是种谷子的人一生秉持的人性,田野生养谷子

 

谷子熟了,收下田野所有的孤独

在秋天弯下腰身

替一个驼背的老人,挨着时光的鞭子

 

 

92.

 

 

村子里的路宽了

可惜水泥路并不能留住远走的脚步

 

鞭子失了威严

因为牲口都卖完了,那些铁做的从来无法与时光抗衡

 

尘土不再飞了

人却插上翅膀飞远了

 

还会不会有人驾着马车来

没有庄稼了,外来的一拨又一拨,那是游人

 

 

93.

 

 

喇叭花像一个人张着大嘴,关于村子的未来只字不提

胡麻花开败了

扁豆最后还是佩刀者,收拾阳光的承诺

 

蒲公英一直开

从春到秋,像一个精力无限的人

 

第一抹薄霜举着刀子

一定最先落在父亲头上,蒲公英收紧腰身

孤傲地站在风中

 

 

94.

 

 

身经百战的人,面对野草,一点都不紧张

他听惯了欢歌

也听惯了哀嚎

 

他相信这世上的美,都有用场

野草绿着,野草黄了,野草最终是一把大火

 

他早已放下了利刃

野草也放下了尖矛

 

 

95.

 

 

他蹲在村口的地埂上,像一截朽木

在等着一道闪电

 

鸟窝早已是空巢,那些枝条

仿佛是一个人身背藤条,跪在村口祈求原谅

 

高于人世的不一定是庙宇

低于人世的,一定是一个人的谦卑

 

那棵高大的旱白杨树,举着我更大的悲伤

 

 

96.

 

 

最后留在地里的只有野草,和少许野花

大地相信它们

 

父亲留下粮食、财富

唯独带走一切技艺,不养活人的,留下来也不养活人

 

 

97.

 

 

对一个百战不输的人说,放下刀枪

是可耻的。

 

虽然刀枪已钝,虽然躯体已衰,虽然骨头中铁已褪尽

几乎世上还没有合适的语言赞美

 

父亲和土地谁也没有合适的选择,谁也不愿意

最先放下,一生所爱

 

 

98.

 

 

村口那棵树仍旧在,村中那条路仍旧在

树上的鸟窝仍旧在等着

突然有一天归来的鸟雀带来鸟鸣,能够让春天发芽

 

炊烟正在重新被启用

同时启用的,还有朝霞点燃的天空

落日从来保持着谦逊

 

粮食的乳房越缩越小,下垂的是一个人的心

谁愿意靠近

 

村子没有悲伤,更大的悲伤在于

没有人愿意展开怀抱拥抱

 

 

99.

 

 

星光总在机会合适的时候,指认

夜色中那一块锈迹

 

闪电的罪证,撕开天空的口子,那个走失多年

突然回来的游子坐在星夜中

 

等着清风捉拿归案,那一口棺材便不会浪费

一棵老树一生一世的盼望

 

不用担心,黎明归来时,黑夜开始准备后事

 

 

100.

 

 

突然想再敲一次,破败的木板门,在某一个深夜里

开门的当然一定是母亲

 

门扇转动的声音,和她的关节连在一起

木头发出呻吟时骨头也跟着

 

星星,月光,还有那几只没有睡去的荞蜂听见了

给母亲指认她的儿子

 

黑夜是一块涂满锈迹的铁块

闪电把夜晚撕开,一部分住着身前事,一部分住着身后情

 

 

101.

 

 

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从来不曾拥有过

好像从来都在变换着星体的位置,此刻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平坡川

 

一颗星子像一粒米,粘在村子上空

返照星光,返照米的前世,那光滑的可以滚动的珍珠

 

由此看来,它们极具稳定性

不像我们,从小思想中就有叛逃意识

 

长大后,集体跳出村子的大碗

可惜我们始终都不具备一粒米的道行

 

 

102.

 

 

村子还原封不动的保存着

一头驴一群羊,童年回忆中的最不可动摇的部分

 

故乡皎洁的月亮是浓缩的乡愁

没离开过夜晚,冰雪能够点燃的夜晚也可以

 

常常只是一个过客

在村子近乎绝望时背着石头回去

 

村子从来都不会嫌弃

撩开胸膛,睁开眼眸,双手奉上一年的收成

 

 

103.

 

 

村庄的纯净该怎么呈现,一个人用洁白的六十七年

让一座村子雪一样

宁静的躯体

才能被称为故乡,有没有人

或有没有生机

都是——

 

从他的嗓子里飞出来的鸟鸣,白杨树枝条

还不能承其重

 

候鸟一样,我们从来没想着

重新搭好鸟窝

在异乡的冰凌中,我们

挣扎着,鸟一样扑棱着,从来飞不回属于我的北方

 

 

104.

 

 

洋芋入窖,大雪就下来了,像母亲的嘱托一样准时

洋芋籽下种雪就停下了脚步

 

雪要是还想落

必须等着年轻的母亲

怀揣着春天

坐在避风的港湾,扑下去,紧紧抱着

 

切开洋芋的肉身子

这。雪一样的白,脸色一样的白

 

喜欢雪的人等着洋芋入窖

不喜欢雪的人,等着籽种埋进地里

 

 

105.

 

 

养猪,为了图个声响

养驴,为了少出点力气,也为了图个声响

 

最后还是决定,养麦子

姊妹弟兄多,相互有个照应,重要的是乡土的确适合

 

图声响,他想到一个办法

养石头,养枯草

阳光也愿意养,而我们只需要面对,或适应

 

大地上写传奇,草木一生孤零

 

 

106.

 

 

阳光从来如此,愿意伏在地上等脚步,踩上去

作为背景,还愿意献出温暖

 

沾雨露就疯长,草木和粮食一样,只认父亲

蓝天表达的方式

 

野草并不是在屯兵,漫山遍野只为守土

当喷薄的日出火球一样发出号令

 

一个都不能少,村子敞开胸膛,容得下一切背叛

过与错不必追究,即便等来的是一具肉体

 

 

107.

 

 

该如何收复失地

该如何收复信心和信念,排布士气和骨气

 

神奇的并不是枯木逢春

长出嫩芽

 

雷电激活一个人

体内生出的动力,足以点亮麦芒举着的灯盏

 

炊烟奔向天空,天空把灯火洒满人间

 

 

108.

 

 

霞光笼罩村子,苍穹布置云影,暮色点燃星星

清风摇着橹,向着远方

 

天空洗得发白,河水自己洗,淘尽泥沙便是黄金

从南向北低吟,浅唱

 

黄土地容得下一切,守土的人甘愿忠于黄土

 

 

109.

 

那人左肩扛着麦田、粮食和柴火

那人右肩担着村子、信仰和生死

 

他的一生只为粮食满仓

粮食满仓时,他又担心吃不完,糟蹋了不能回头的时光

 

面对野草丰沛的村子

那人像战败了的狮王,耷拉着脑袋,走向暮色

 

 

110.

 

 

年复一年,麦子黄了,苞谷就开始挂棒子

苞谷熟了,雪花就下来了

 

那么大的雪,那么远的路,那么不服输的人

天空差一点

 

唯有北风能够封存春天的容颜

村子以前是一株不老的花,或一只不死的鸟

 

答案在田野上空

 

 

111.

 

 

面对温暖,早已感受不到人间的脉动

活着是一种光感上的错觉

 

面对麦田,早已习惯了野草迎风摇旗呐喊

巨大的土坑肯定守灵人

 

 

林间溪水潺潺

 野草保留着所有良善的美德,继续遵从

 

 

112.

 

 

蓝天的画布上,描着童年的回忆

白云的调色板上,南藏河重新加宽脊背,向北而去

 

驮着峰峦,驮着两岸

驮着天空与大地其中的风声

天地间的塔钟

 

风向从来没有定数

换取光阴的唯一方式,把命运交给粮食

 

 

113.

 

首先是善良,感动。

首先是深眸中无法割舍的爱

 

万物都在忙着

准备进入伏天,手握旗帜的人想得最多的是

粮食——

 

而我,只关心田里的收成

是否为净收入,那是父亲的一年的心血

 

 

114.

 

 

骨感,是多少水分,瘦干了还惦记着牲口的粮食

一截老玉米秸秆

粉碎身骨后,挺起一头牛的脊梁

 

平凡的英雄梦

父亲也做过,他成功了

深夜里平凡的人

 

敲碎天空的镜子,装不下他的一生

 

 

 

115.

 

 

他的身体中一定有很多铁

要不那么锋利的光阴,他的骨头仍旧立在尘世

 

像挂着回航灯的桅杆

立在村子里,没有人察觉到

 

巨大的木头正在一点点

朽掉,最终会横陈着,时间的证词,最不可信

 

我们是外表良善的蛀虫

正在一点点啃噬,他仅存的日子

 

 

116.

 

 

我愿意高高兴兴的,去种田,在生养过我的家乡

我想,这可能是最美的人间

 

似乎只有田块才能包容我,这些年所犯下的所有错误

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重新拾起农具,像有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更像

突然找到了泪腺的开关

 

我知晓这海,迟早

有一天会决堤,田块粮食收下了

 

 

117.

 

 

村子嫣然成了灵魂的寄托之所

在这个圆圈内,他仍旧在坚持着,从大野上要粮食

 

用尽汗水,用尽力气,用尽阳光的赏赐

他仍旧在坚持着,从月光中

观察,和思考其中不规则方程式的解

 

他们把他锁在一个圆圈里。他仍然坚持

思考和观察。他在圆圈里,不停画着,不停走着——

 

像一团越扯越少的毛线

 

 

118.

 

 

村子的大门从来都敞开着,为远行回家里的游子

照亮,跟着春风进入田园

 

麦子使劲长着,胡麻手手相连

站在岁月深,光阴使劲拍打着父亲的肩膀

 

黄金的肯定辞,父亲裂开嘴巴

笑容像一朵喇叭花,对着毫无意识的村子

 

炊烟毫无准备

我也只是悬在村子门口,欣赏天然的诗歌

 

 

119.

 

 

群山不语,群草不语,粮食不语

相互较量谁的修悟最高

 

最后赢了的,是父亲

站在哪里,那里就会多一块有温度的石头

 

 

120.

 

 

夜晚光线好的时候

月光打照下来,坐在窗台上,像一个失魂的人

 

无声的田野,有声的还是田野

几只蛙鸣确定一种情感,曾有几片雪花定格过庚子春

 

夜晚辽阔

父亲的深眸一样,永不见底

 

 

121.

 

 

拔完最后一颗草,包谷地里就只剩苞谷了

暮色像一块烧红了的碳,等着月亮提着冷水浇灭

 

星星点燃灯盏

照着坐在院子里吃饭的人,孤影,明月

 

多像他拔掉的最后一棵草

不久之后,他会自己拔掉自己,把空旷还给夜空

 

 

122.

 

 

野草不会为自己谋划出路

顺着裂缝修补,多大的疆域都是一棵草

 

多大的风都站着,摇晃

秋风的刀子割倒,春风的利刃扶起,刀尖上的舞者

 

燃起来是冬天的一把火

让站在窗户跟前的人不再感到寒冷

 

 

123.

 

 

杏子熟了,父亲托人从老家

捎来不小一箱

黄金一样沉重的乡愁,不敢轻易撕咬

 

我吃过肉的牙齿

具有锋刃,应该去啃人世的铁

 

应该在人世的冰水中

受挫后,崩豁了牙齿才能用杏子止疼

 

这圣物,后味有泪

 

 

124.

 

 

黄了的麦子,怀着身孕的苞谷,把土地分成两部分

一块黄金,一块碧玉

 

阳光还是那样照着,从来不会只透过

中间的裂缝照射下来

 

一个异类,站在埂边上,轻风吹着

麦子靠向我又挪开,苞谷靠向我又挪开

 

那些年,它们个个亲热的

直往我怀里钻,不过瘾了会使劲在身体上咬出血痕

 

 

125.

 

 

数年过去,当再次面对慈悲的夕阳

已是被扭曲了灵魂的

 

黄土地仍旧相信我,给我柔软的接待,而我突然的不适

粮食从来不会抱怨

 

曾经都是手握金币的人仿佛我们注定

一生孤独

一生受限于黄土地。却不知黄土地与我从来都没受限

 

隐约的月光里一匹白马

轻轻地踩在夜色的水中,夜晚轻轻地漾了一下

 

 

126.

 

 

正如田地一样,作为留守者的父亲

他狩猎的技能正在减弱

 

我始终没有学会,怎么伺候一块土地,这救命也埋人的黄土

像我半生也没学会如何孝敬父母

 

明天和死亡那个先来,父亲无法感知,答案有人知晓

 

 

127.

 

 

粮食是不会自己钻进土里,生根发芽成熟的

野草可以

所以野草才守着村子,和父亲。

 

我们是最失败的种子

没长成庄稼,也没有野草的恒心,雷电瞧不上

远走而去,暴风看不上,远走而去

 

父亲打下的江山,承载了一切

最终他将会是一堆土,在我们眼里成为草的样子

 

站在世风中,迎风唱着悠扬

 

 

128.

 

园子里绿疯了。

 

又是新的一年,父亲的另外项目再一次丰收了

一次次从乡下捎到城里

埋在他生活中的石头,是否早已被雕成了石像,或者石碑

 

不得而知的,还有

他对着落日的叹息

当我没下去站在夕阳里,都能够真切的听见

 

还能听见那些疯长的瓜疏

只有他的脉搏,从来都不会像正常的敲钟声

 

 

129.

 

夜晚寂静。星空寂静。村子寂静。

几乎停止的心跳

野草唯一留下来的证据,如此强烈的触摸

 

一个缺席了村志上,几乎

所有能留下来的痕迹

 

当微风轻摇叶子,被打破的夜晚的镜子中

一个声音在轻微的叹息声中

 

收下了黎明的赏赐,但并非售卖夜色

 

 

130.

 

 

一枚叶子不能成就的,一株粮食可以

阳世间无法成就的坟墓可以

 

野草万能,愿意成就一切,倒下去是烈火

立起来是箭簇

 

父亲这株草快要倒下了,大火紧随着

但我相信灰烬也紧随着

 

 

131.

 

野草盖住了河面,远看着像流尽了泪的人

满脸秋色

 

田野上,五谷杂粮依次长着,大地愿意成就万物

和月光成就父亲一样

 

从来在假装,没看见盛着星星的眼泪

 

 

132.

 

 

想要春天,野草忍受住了烈火

顶出一头绿眼睛,看春风如何剪出柳叶

 

父亲忍受住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月光为伴

 

他剥掉了浑身的阳光

清澈的月光洒下来

 

一些不可能的事物

在一个男人手中成了可能

 

 

133.

 

 

看不见的,看见的,在草丛中,你始终都无法预测

一株野草的走向

一株突然拐弯的茎杆蜿蜒着,目光追随到最后,举着一朵黄花

 

仅有的村子,最后的气息

可惜是一株草的天地,远处的苞谷挂起须子

像一个站着投降的人

 

举着白旗,在风中听,那些含糊不清的嘶喊

 

 

134.

 

 

黑夜是被雕刻过的银饰

星星是镶嵌在斗篷上的珍珠,眼睛一样盯着人间

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卷

 

火光会不会是最后的,巨大而不能传递的光明

大野辽阔,而他的深眸不会反照

 

粮食很早拒绝了王冠,赦免他无罪。

月光——

得到了最后的诅咒

 

 

135.

 

 

在黄昏里得到的贫瘠,我们在黎明交给石头

从麦田里站起来

麦穗刚好与眼眸齐平

 

终有一天,他们都将褪下铠衣,交出内心的白

麦子养命救人

 

父亲救命养人

一样的宿命——

 

 

136.

 

 

他用泥土造出粮食,他用泥土捏出四季

他用泥土堆砌光阴和日子

 

我猜测,这可能需要天赋,后天不可能成功

而他的目光熊熊,更加坚定了我,不实的猜测

 

烈火起初是野草举着的星星,相互碰撞

春天才愿意收拾,一堆盲目的、断续的、被桃花咬过的光明

 

 

137.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

我回到乡下,手握一把星星,身背半个月亮,重新开始

我曾经历过的老把式

 

田园上空的云朵的确像玫瑰,这夜晚

我将送给谁

 

我富裕的日子,除了孤独,我一无长物

雷电所指的地方

我不敢触及,粮食上的江山

我守不住的时候

 

有人唱着赞歌,有人手捧野花,有人撮土并不插香

 

 

138.

 

我从来都不在乎

我要面临的这一切是否是好意,或

没有退路的悬崖

 

什么都不必展示

如果麦子黄了,土地并不能卸下伪装,野花并不能就此褪去

天空中睁着的眼睛

并不会立即闭上,而那眼睛

是谁的珍宝

 

没有人愿意去追究,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借用

当黎明划清方向

所有的相遇都理所当然,包括绝收、或硕收的秋天

 

 

139.

 

 

在暴雨中跌倒的,在暴雨中

站起来。我看见

飘摇的小树努力在大风中维稳瘦弱的身子

 

屈服于淫威地生命

并不是懦弱,为活着,或更好的活着,母亲在世时

多少次都佝偻腰身

低着头,甚至有好多次重重地

跪下来——

 

当小树长起来能承风雨

围着土堆的小草,做了一切大树要尽的义务

 

 

140.

 

 

在雨中,我静静地

站着,聆听暴雨的倾诉

家就在眼前

 

像一个灵魂被俘虏或掩埋了的无意识者

或一个幽魂

 

没有人能够证实,我内心

深处的思虑,我自己也不能

无法理解反常的表现

 

那些年,肩承风雨的人,从来目的清晰,纯净

 

 

141.

 

 

看似简单的,过云雨一样的,雷声

简单的不可接受的事物

躲藏在,黑暗的背后,触手可及的并不是村子的月光

 

总是在雨夜

闪烁的星光一样的,最后的火种

一支香烟撑起了全部

而火种的执掌者,从来只字不提,如何

把炊烟平稳的转换

 

你们所熟知的村子是书本上的,我所熟知的村子

养活过我的命

我不能对她撒谎

 

我害怕那雷声,击碎我眼里的灯盏,照不见真实

的自己……

 

 

142.

 

 

引以为豪的房子

撑不起慵懒的阳光,和人一样倒下去

是大一点的坟墓

 

小一点的土堆也叫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几乎和我不相关的一切气息

田里长满了野草

荒芜的人心上,从来种不出粮食

 

和村子最后的判限一样

碑一样

父亲一个人守着

 

 

143.

 

 

天似乎暗多了。

 

有人擦亮眼睛寻找前世,有人撕开胸膛

想要点燃油灯

 

我早已习惯了依恋,早已习惯了野草照顾的家

蛛网破旧,查封窗子的蜘蛛

不知去向,并不是无情

 

没有人愿意一直在深草中活着,蛇也不能

除了属蛇的父亲

 

 

144.

 

 

从来没有删剪。

 

田块四周,粮食与野草相依着生存

想当年都是殊死的敌人

为了最后的疆域,相互妥协,相互依存着走向死亡

 

找不到理由坚持下去的

没有谁会怪罪,那些带着礼当上门的走村人

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每一帧都是在还原,真实的村子

像那些年的粮食

从来都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坑,那么深

 

我不想跳进去,在里面的人,我又无力

拉出来——

 

 

145.

 

野草是大地的皮肤

粮食是大地的宿主

 

最后的炊烟,正在香烟上走向灭亡

山绿着,田也绿着

野草,从低处登上神坛,粮食高处跌下王座

 

没有人能够扶起来

断木,生出蘑菇,苔藓掌握着墙皮

 

 

146.

 

 

夜晚迟迟不肯发出指令

疲惫的人从不接收,太阳无私的信号

 

阳光的锤子

敲打在额头上,像给我镀上金黄

 

一种声音,像从雷电喉咙深处

传出来的炮击音

 

 

147.

 

 

白昼越来越长。夜晚像一个孤独的人

孤零零地活在村子里

 

月光的臂弯里,搂着仅有的几株野草,举着的露珠

星星坐在水珠上摇晃

 

当年的舵手撑不起帆,老朽的狮王

缓慢的行走,巡视村子——

 

和田块的外围,

和一个人的江山。

 

 

148.

 

 

麦子躺在地里,一个人蹲在地里

晚霞中最后的景色

 

父亲割麦子,黄昏里,他在烟头上点燃星光

村子便有了活力

 

我是麦田里一株另类的品种,瘪籽

不必谈及收成

 

父亲习惯了,也不失望,安然的等着夕阳交出王权

提着镰刀背着手蹒跚着回家

 

 

149.

 

 

清晨的露珠记下了,盛大的夜晚所有的光斑

一只萤火也不会漏掉

 

最是守夜人眼里的,浑浊的水色

触摸不透

月光夜夜洗不净

 

猫头鹰让夜晚安静下来,黎明

让猫头鹰安静下来

让我安静下来的是坟头上的草

 

它们顺着风,也迎着风,像灵活的舌头

在风中——

浅尝是否有熟悉的味道自远方,归来

 

 

150.

 

 

六月的第一天,失去了一只蚊子的叮嘱

感觉是幸福的,疼痛能唤醒

良知,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一个人

 

明年的春天不觉得会有阳光洒在我颤抖的身躯上

春天也不会因此上不来

我的眼睛,并不能阻挡野草吮吸春天的雨露

 

河岸上的粮食熟了

不会太久,秋风就会收下一切,包括春天

献上的投名状

 

四季轮回不可阻挡

无法控制。我悲凉的情绪

如果火灭了,我相信

 

六月落雪,会盖住人世间的一切,包括那未割完的麦子

 

 

151.

 

 

麦黄季,节日甜蜜。

 

好多年都不曾尝过了,只能在想象中

触摸一穗麦子

铠衣,锋矛,黄金甲

 

日头取走父亲的青春,留下苍老的身子在风中

像一穗瘪籽的麦子摇晃着

 

田野辽阔,麦子记住了

他的恩情,野草记住了他的恩情

在不停奔波中寻找栖息之地

 

我们忘了曾经的来路。

 

 

152.

 

 

陨落的星星一定是一个人还未实现的愿望

在黑暗中收拢光明

 

村子的夜晚,收拢我的身体,而后变成挤压

我的目光始终未离开烟头上的火星

 

我怕错过就是失去,失去就再也没法在人世的潮水中

偶遇一叶扁舟

 

不断地从我的话语中虑出光

一以此来坚硬我的骨头,让我再一次站起来

 

麦田辽阔,人世辽阔,夜晚辽阔

更辽阔的是父亲的心,容得下粮食黄,容得下草木青

 

 

153.

 

 

朽木上长嫩芽,也长蘑菇

这和人心上长思念,也长老茧,一样

 

绿树半绿着。半边

正在与孤独抗争,赢了,整个村子便是春天

 

因为突然的降临

十万草叶撑开的江山,已不是十万黄金肯定过的土地

 

芬芳的森林里长满了树根和绿叶

荒废的田野里,一株意外长出来的麦子

摇晃着,最后的农耕文明

 

 

154.

 

 

麦子上场了。

洋芋正是开花时节,始终没有牡丹娇艳

苞谷挂起须子

 

整整四十天的伏天,细雨滑过万物

季节会跟着改变

像一头老狮王放下江山,也会改变狩猎的方式

 

似乎阳光不能改变的,只有

深眸中满溢的泉

雾化的方式,经年累月,最怕苗林枯萎,山花不开

 

 

155.

 

 

坐在微雨中,看田野

看粮食如何填补碧翠或黄金的拼图

一丝声响都没有

除了雨滴与粮食的私语

 

喇叭花张着大嘴

我仿佛能听到它们的哀嚎,我仿佛能听到五谷杂粮最后的呼喊

风中飘着雨的腥味

 

如果阳光开花,金色的肯定辞

该如何抒写

 

 

156.

 

 

秋天盛大的节奏中,我的担忧又开始了,粮食献身

死亡紧随着

 

距离我们无法测量,弦月仍旧如镰刀

安稳与黑夜的人用目光

为铁器镀上,月光一样冰凉的,我始终都不敢触及的露水

 

迈出去,注定无法撤回

我的前世埋下的火,今生只为延续隐秘的炊烟

 

火会灭,阳光照旧

 

 

157.

 

 

麦子的荣誉,农耕文明的荣誉,田块的荣誉

都是他放下的荣誉

到这个年纪,什么都看得轻了

命也一样

 

这一生,树敌太多,最终都取得了原谅

包括那些年他一茬一茬

割倒的野草

 

以大门为界,相互暗暗遵循人世最后的规则

既不迈过去,也不跨过来

 

 

158.

 

孤独的和平,是整个村子最后的私心

没人愿意戳破

那些自我怀疑的梦中场景

 

存在有时候那么简单

卸下老式铠甲,等于卸下了王袍

 

夜晚容得下星星

容得下萤火,容得下一株枯草举着的水珠

背着太阳奔跑的行者

 

野草并不会篡权

昂首算是敬仰,自断经脉算是叩拜

 

 

159.

 

 

最后离开,并非自愿

翅膀湿了,沾上了盐水等着被腐蚀

 

没有人能够轻易摆脱

没有人能够轻易找到为己所不欲的辩护词

陈旧的笑容并不能换回

 

当黎明搓开晨阳的眼睛,新的朝圣者

已在废墟上开始了

前往圣坛的叩拜,青草幽幽,野花悠悠,清风自由

 

只有赶着羊群的牧羊人

最懂

鞭稍上挂着夕阳、朝霞、和粮食最后的嘱托

 

 

160.

 

 

那么辽阔的田野,那么旺盛的野草

那一寸是属于我的

 

绵羊低头吃草,粮食迎风招展最后的舞姿

那一株是属于我的

 

村子绿的要死,不要命的绿着,碧翠像给一个人

特殊的肯定辞,这脆薄,经不起触碰

 

一切都不属于我

喜鹊远走时,并未感知,那一抹绿属于我

 

 

161.

 

 

乌鸦的叫声,从夕阳的眼眸中

跌下去,黑夜紧随着

身披黑绸缎,乌鸦把最靓的色留下来,给宁静的村庄

 

日子有长有短

田野空了,会有不同的声色

排列出座次

都由一个人坐着

 

江山沃野

粮食的长短育种人无法决定

 

 

162.

 

 

麦子的眼睛睁的越大

田块的皱纹越深,镰刀能抚平

细碎的光阴

 

夜雨痛哭过,大地还保留着

初出母体的姿态

 

疼痛是花儿的原型,孤独是村子的终章

一滴雨残留下

种子准备下的春天

无声的

并不是多余的,大地之上仅存的火焰

 

 

163.

 

 

还没有走到尽头

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山水,这荆棘,这野草围拢的江山,这命运的全部

我无数次走过的路

正在从一种粮食到另一种五谷之间

不停地切换

一点一点从田野走向死亡

 

最后的光,照亮村子的也照亮我们贫穷的信仰

灵魂在荒芜之地

发出最后的悲鸣

 

弦月割倒的庄稼,再也不会有人扶起来

 

 

164.

 

 

父亲就这样服软了

看着成熟的粮食,只能用浑浊的目光去啃

 

那只金钵我还端不起

落日留在水中的私语,粮食最懂,野草最懂

只有我

还需要白话的译文

 

村子到最后

并不想呈现什么,一切都是云烟

 

或许,只需一点点

天真的想象

 

 

165.

 

 

大野浩瀚。

 

种春天出绿原,种粮食得金银,种日子长翡翠

只有种人从不发芽

活着的人还要等着被种进去,毫无例外

 

父亲是村子里最后的夕阳

原野上最后的桅杆

玫瑰的酱色载着最后一波远归的游客,琴声呜咽

 

野草的独奏,需要仰望

 

 

166.

 

 

伪装成莜麦的野燕麦

可以放开长,再也不怕被拔草的人,认出来

 

终究都是草的江山。良田放下了王权

允许任何植物,站在

肥沃的大地上,罢息一场战争,野草与粮食相互依存

 

乌鸦把黑影投向大地

把哀鸣留给村庄,把翅膀铺在天空

 

唯有飞翔

那么真实,那么自由,那么惊人艳羡

 

 

167.

 

 

重新启用的那块田里种上苞谷,像没见过世面的人

拼了命的长,长疯了

 

旁边的田里,同样的苞谷,不一样的身手

像老了的父亲,曲着膝,弯着腰

 

颤抖的仍旧是日子。

 

野草并未虎视,田块空的太久,会被认为有伤

需要修复,或治疗

 

 

168.

 

 

马匹没有配上鞍帐,草木粮食需要镰刀

从阴影中站起来的人没有影子

 

悬崖正在一步步,往心上退,大野始终如一

石头在北风中鸣叫

 

喜鹊飞走了,还好有麻雀

延续春天的火种,两个年迈的老人,谈论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夕阳退下去,暮色升起来

 

 

169.

 

 

棱镜中,星星延续眼眸中的光,在日子中站起来的草木

迎风流泪的人

大野愿意接受一切反叛者,我愿意

接受一切顺从者

 

黑夜披着斗篷,强行在一个人,雪白的胸膛上

种下一颗睡莲靠眼泪养着

 

粮食不知,何去何从,从杂草里长起来的

在草丛中跌下去

成为草的一部分

 

 

170.

 

 

我曾经说过,死亡

只是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的转换,我们

生活在三维度里

根本无法理解或参透其中的奥秘,或转换的动态

 

比方说,麦子倒下去

死后,解开盔甲取出其中的麦粒

在春天里继续活

 

我知道,父亲最终会成为黄土的一部分

野草会一直守下去

 

 

171.

 

 

那些年,野草长在哪里都不行

这些年,粮食长在哪里都能行

 

那些年,没有一块地是空着长满了草的

这些年,没有一块地是空着长满了粮食的

 

白云不敌苍白的心事

孤独不敌满溢的泉涌

 

从粮食上捕获的鸟鸣,珍贵人间的底蕴

从鸟翅上扯下的谎,大地偿还

 

 

172.

 

 

我的村庄,路走到了最后,未来不必预测

也无法预测

像我们无法预测自己的命运

 

沿着庄稼的轨迹

显见的一定是村子的命运,将会被判处死刑

 

我们即是刽子手

也是村子唯一的救世主,只有我们,能让粮食

重新回到粮食的位置上

 

只有我们,能让野草回到野草的位置上

起死回生的法术

只在一把锄头,一对耕牛,一双巧手能够成就任何事物

 

 

173.

 

 

我天资不足,父亲也不愿意

把仅存的手艺传承下去,究其原因只有

天上的星星最懂

 

黑夜里,村子安静的像一只猫

蹲坐在父亲心上

 

清晨的露水张口能吞下一枚红太阳

野草不语,粮食不语,死了的人不语

 

 

174.

 

 

草长疯了。

 

庄前屋后没有一处能够幸免。

把一个人

把一座老旧的宅子

围拢起来

 

野草长势喜人,母亲坟院里的守护者

与之相见,总不敢正眼相看

 

怕那一把火,脱下我的伪装;怕野草的尖矛

戳痛我的膝盖

 

最怕的还是草叶上的水珠

像一个人的眼睛,看透我内心的怯懦

 

 

175.

 

 

日头散尽了金子

撒完所有温暖落下去了,黑夜的悲哀是谁的

黑夜的悲哀是我的

 

星光从眼眸中

升起来,遗忘之家

在花椒树旁

安静的等待着,被死亡判刑

 

脚踩月光会发出

轻微的呻吟声,像一个人

微弱的鼾声

 

不要惊扰黑夜,美梦为我而做

 

 

176.

 

 

总是会早醒,总是会莫名的与月光对饮

一支烟上燃烧的光阴

像是多余

 

一只蜗牛从月光上爬下来

一生有了汹涌的波涛,可惜月光从来不会记住

任何与之相邻的事物

 

夜晚仍旧平凡,黎明仍旧来的太慢

我对生命的理解

仍旧肤浅,巨大灾难耕田人扛到了最后

 

 

177.

 

 

我的不幸,来源于纯洁的天性

陌生者始终不说话

 

田块习惯了没有鸟雀叫声的日子,阳光打照在

仅剩的耕田人身上

 

抽烟的人,抽日子里沉淀的金银

也抽命运专门的赏赐

 

流水在天空留下的证词,野草的叙述

粮食走完了最后的路

 

 

178.

 

 

站着并不能高于一棵草

倒下去也不会是可以燎原的野火

 

白纸上的黑字

并不能判定一个人,在饥饿年代站着不倒是否有作弊嫌疑

面对质疑

他掏出所有关于耕种粮食的手艺

 

野草站在风中

倒下去是烈火,站起来是坚骨

 

 

179.

 

 

 

是谁,成功了。

田块张开干涸的嘴巴,闪电读出了唇语

 

怀着对母亲的感恩

怀着对粮食的感恩

怀着对野草的感恩

 

最后的日子里,轻风在

野花上雕刻装饰

彩色的饰物并不能决定

人的谦卑

从大野上站起来的人,粮食一样

 

——骨头中有大慈悲

 

 

180.

 

 

谁在守着夜晚的黑

谁在等着黎明的白

 

大野最懂,但不会取悦,老朽的人

生锈的关节中装着

一生的风雨

 

令人不安的,月光的白,白得纯粹

花儿一样,没有哪一朵

能够例外

 

 

181.

 

 

令人不解的,始终令人不安,我的担心

并不是多余的说辞

麦穗上的阳光快要绝种了,当最后一批麦子倒下去

 

夜晚只允许我

可以有一点点小乞求

允许我安静地

坐在月光里享受硕大的孤独

 

田野谁也不会感谢

粮食掌权也好,野草执政也行,献身是唯一

 

 

182.

 

 

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衣钵

算一个

粮食的宿命算一个,粮仓或许是生命的开始

也可能是生命的结束

 

那些年,与野草争斗;这些年,与野草修好

镰刀挂在西墙上

一块铁,有时是一柄乐器,有时是一把钝刃

 

在村子里,演奏着

最后的独舞

 

 

183.

 

 

阳光盛大,良田肥沃,草木茂盛,为什么

留不住外出的脚步

 

疯狂的并不是野草

拼命的长势,是人心,在温床上生出来

不可控制的狗尿骚

 

它们也是草的一种,长得像谷子

穗子低不下头

 

 

184.

 

 

回头望月,昔日的光阴坐在今夜的苞谷上

与露珠合欢

幻想中的美丽,总是记不住

它的样子

 

曾经有人加冕为王

曾经良田百亩,如今野草繁盛,有人交出权杖

 

夜晚在烟头上醒来

在烟头上睡去

 

 

185.

 

 

没有谁对土地没有感情

母亲一样

从深水中捞起,一个看似垂危的生命

 

土地生养粮食

粮食喂养我们贪婪的肚肠

嘴巴

人性的俘虏

大脑胁迫的唯一奴隶

 

慈悲的统治者

生来具有粮食的习性,救命,也拯救土地

 

 

186.

 

 

并不是镰刀配不上

并不是粮食不信任土地,并不是野草

攻陷了城池

 

放下与野草争斗的精神

大野之中

所有草木都长的不像,冰草长在曾经的麦田里

歪歪扭扭

 

而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些

那个曾经与野草

斗争了一辈子的,曾经割倒草木让粮食

活下来的人

总有一天入土为安,圆满一生

 

 

187.

 

 

当粮食越种越少

当野草越长越茂盛,种田人把土地

还给土地

 

越来越辽阔的人心

装不下

野草收拾统一的河山,更辽阔的土地

 

捧着一颗心硕大的孤独

粮食涨价

野草挂着花儿的项链,收下了一只蝴蝶

 

翅膀扇起的巨浪

那是祝福

 

 

188.

 

野草挨着野草,花儿靠着花儿

粮食让出最后一码

田块之间再也不需要交界,田埂上的田鼠洞迷失了

 

鸟雀来自哪里

鸟雀在哪里走失,闪电该怎么背负

人们恐惧的表情

那一片芦苇地,空荡荡的

迎着风

白茫茫一片,顶替昔日的粮食

 

那是我生命的开始

那是村子生命最后的告白

 

 

189.

 

该怎样走出困境

坚守村子的人,再也想不出灵活应对的策略

沼泽中

倦了的鸟儿盘旋着

 

向着雷电

最剧烈的漩涡,愿意折翼的勇士

总是在太阳爬起来

才卸下身背的黑夜

奔跑,

奔跑,

奔跑。

 

阳光落在打麦场

几只野猫,各自调戏着,各自的尾巴

 

 

190.

 

 

粮食让出大野

偷粮的老鼠走失了,生态平衡该如何维稳

父亲站在田埂上就是答案

 

猫头鹰再也不叫了

黑夜像突然被人堵上了嘴巴,星星落在泉中

满溢的水扑不灭

失控的大火,从三更开始蔓延

 

黎明翻开册页

露珠从梦中醒来,抖了抖身子

无数朵阳光

 

在野草上开成花

 

 

191.

 

 

睡梦中

被粮食解雇了的麦客,丢了镰刀的颜面

 

受惊的溪流扯断腰带

裸呈着躯体

不敢看,有违一个儿子的身份

 

车轮再也扬不起

灰尘,干净的人间成了累赘

 

月光压下来

银子一样,腰上的隐疾

再一次

让七尺的汉子,给日子献上膝盖

 

 

192.

 

 

从梦中醒来

日头点燃最后一把火,归去来兮

村子毫无章法

 

死守村子的人,眼看着

粮食把大野交出去

野草并不是有意要占领,当哑言的人开口说话

 

没有人能够拉直问号

没有人能够接住父亲递过来的火种

 

看着露珠碎了

却无法捡拾破碎的阳光,越盛大越荒凉

 

 

193.

 

 

最后一场雨,掏空

喧嚣的夜晚,收拾好行囊的飞鸟

腾空而去

 

人畜瞬间丧失了劳动能力

像飞鸟突然

失了飞翔的本能,打开的翅膀再也合不上了

 

曾经顽劣的孩子

摘下的

那一颗来自深眸中的星星,还是在夜里碎了

 

清风越过大野

泉水一样,叮咚,叮咚,叮咚

那是一个人

在深梦中幻想的余音

 

 

194.

 

悬崖一直在后退

河流一直在后退

村子一直在后退

 

唯有老迈的父亲还在坚持着,守住最后的田埂

一寸也不愿让出

却允许野草,站在田埂边上

 

最终还是妥协了

借助野草的深根提住田块的龙脉

 

 

195.

 

 

草木盛大,站在山坡上摇晃着,沙盘上的兵马

散乱的进攻姿态

并不能夺取,一座村子的未来

 

人心挂在蛛网上

脚步踩在草尖上

 

鸟羽掀不起风浪,那榆树上的空巢

在风中轻晃着

 

时间会决定一切又黑又短的日子

大野无疆

 

 

196.

 

 

今日立秋。

 

雨水并未贴在草叶上,空气中

飘荡着

又沉又坚硬的气味,我知道那是故乡,在召唤

 

远走的石头,铁一样,浑身锈迹斑斑

溪流肯定过

野花炫耀过

 

骄阳撕掉野菊花瓣,野草迎着风

摇晃着

 

空气蒸笼般

凝聚在额头与眉间,村子的手,轻轻的能搓开

 

 

197.

 

 

人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轻的

羽毛也不是,驮着

游子的行囊,背着阳光的嘱托,举着浊风飞

 

村子一直都在那里

舍不得眨眼,害怕从深眸中掉下去

 

大野能够成就万物

即便是一朵长在阴影中的花儿,希望从来都是

滚动着的露珠

 

驮着阳光的,也驮得动

粮食的江山

看着轻于鸿毛的——

重于泰山

 

 

198.

 

 

树影的孤独,总会矮上半截,在阳光下

接不住衣钵的懦夫

在直行道上,从来没有触到过,自己的影子

 

伟大的成功总是来自于

孤独的偏执

 

大自然写下太多,天空暴怒,雷电作为惩罚

点燃山头上的野火

 

 

199.

 

 

大野,粮食的生命源泉;野草,大野的堤坝

所有来自粮食的热情

恰恰是冷漠的,永恒的宿命

 

提着田块的命的

也提着被遗弃的废墟

中仅存的星火

生命告别的时候,都如此干净

 

天空的棋子

在大地的棋盘上死守最后的楚河

 

 

200.

 

 

翻滚吧。

怒吼的雷声。

 

越过熔炉的星星

在深眸中化了,灰烬还在延续着

村子的灵魂

 

执掌生命的火,也执掌着地狱的法门

自由的王座上月光

 

不死——

 

那人爱在阴影里活着,愿意不死之光侵袭

不放下自己的路

粮食的未来在那人额头的皱纹里

 

死去——

活来——

 

 

201.

 

 

山野凸显白光。

 

纯净的微笑并不是在试探,洪水之上

大地放下了尊容

 

新生的故事重新开始上演

大地的错觉是心境

创世者从来都是自由人,行走在长满野草的大地上

 

庄稼失去了宠爱

大野包容,像一个人略显呆板的目光

允许黑夜摘取星星

 

窗棂上,萤火一样的,是神

怜悯世人的光

 

 

202.

 

 

归来的游吟者,身背巨剑

企图斩断禁锢

那永恒的欢乐是粮食体内充沛的光焰

 

迟早都会灭

星星的灯盏在那角落里

从一个人的深眸中

爬出来,与夜晚的水平衡定

匮乏的语言

制约留守者站在干岸上

 

每一株野草上

都有一颗露珠,以永恒的名义碎裂

 

 

203.

 

 

我希望成为野草

生出自由的精神伴侣,甜美是蜜蜂掀起的花粉

 

微浪中隐匿着

山谷的回响,来自大野的呼喊

 

穿过黑夜

黎明一定会在小径的尽头,那里是田埂

进去粮食的腹地

唯一的甬道。阳光总是在那里

 

迷失。

 

 

204.

 

 

阳光和生命从来都是

甜蜜的可人儿

野草与花儿的幽会,粮食从来不会张口吐出

与自身无关的消息

 

死亡并不是人世间唯一的审判者

手握锄头的人

作为命运的审判者,在石头上奔走

 

河流拒绝生长

河岸拒绝前行

 

从梦中醒来的人,重新退回梦里

生命终将是一场大雾

 

 

205.

 

 

跟其他神秘的事物一样,村子最后的意向

荒凉还不能真正表述

 

再也看不到少男少女约会的场景,没有一场

像样的婚礼

 

只有送丧的唢呐,一声比一声悠扬

没人能听出其中的哀伤

 

从困境中走出来的人,不会再回去,死守到最后

还是野草,抗下了一切

 

 

206.

 

 

在光影中活着的,注定要在光影中死去

一坡坡野菊花沉淀月光

 

与野菊花并驾,孤独的老人忘了生与死

还有界限

 

粮食坐在粮仓中,春天

不会光临,枯草扒光旧衣裳

 

草木从来没有私心

在良田中突出去,替良田守护疆域

 

 

207.

 

 

野草与粮食最终相互依存

镰刀成了外来者

 

并不是野草,赢了父亲与粮食的结盟

相互加入彼此,守护

最后的足迹

 

野草是否粮食的替身,远远地望去,村子的盛大仍旧

田块、山野仍旧绿的不要命

 

手握锄头镰刀的人,在荒草中

不要命的突围

 

 

208.

 

 

满山野菊花,看着五谷粮食倒在

走向春天的路上

那小小的,阳光的脸盘并不能扶起,或坚硬秸秆的脊梁

 

游吟的诗人曾试图

在一首诗里,圈出一块净土,只保留村子

年轻时的容貌

手不能缚鸡的人,并未取得

将军的虎符

粮食听不到集结号,并不是因为兵败

 

通往光明的路太长

筑巢的鸟儿,努力在风中维稳,孤单的窝巢

 

 

209.

 

 

自然屈从于偏执的纵向发展

青苔长上额头

生命站在将要倾倒的根基上,等着被取代

 

一波一波,群起的

绿波爬上村子的胸膛,水色明透

 

翻开文明的册页

农耕神话的火种仍旧星光点点

如果有风

随时都有可能大火燎原

 

“这不是疯狂的幻想,而是绝望的幻想。”

 

 

210.

 

 

沉默者歌喉里发出的枪声

生命的尊严

受到严重威胁,灾难会不会马上降临

日头照常升起

 

“小狐狸过河,快到对岸了,却侵湿了尾巴。”

“没什么吉利。”

 

还有多少事

是我无法领悟的,大野心宽,从不抱怨

 

白纸黑字是否有治愈功能

大自然的确有

能拯救万物的也能摧毁,春色满园的家



后记:


我的眼里没有风景




  
我写诗,几乎没有起首,也没有结尾,随时随地随性而为。但不会中途停下来很多天,一抬笔就能够写下很多首。所以我认为诗歌就是武功,必须要每天练习,我的诗歌大都是这样走出来的。

   人临四十,无疑就是身临秋天。

但不是所有的秋天都是伟大的收获季。走进秋天,我唯一秉承了的是伤秋悲秋的孤独。关于写作的秋天,真的是第一次行走,脚步沉重不是肩上的担子。装满雨就不敢张嘴,我害怕吐出海啸。

单说秋风,在我的病躯里已经吹的太久,几乎忘了来去的时间。能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锋刃,无他。这些或深或浅的伤痕算是秋天对我的褒奖。直到那年,一场大雪盖住了母亲57年的岁月,才发现秋风只是为了记述每一段珍贵的时光。

听从秋风安排,在母亲走后五年,打算用诗歌记录我的心灵震颤的频率。

可以这样说,秋风来的时候,收获是其次,雪来了才是我最需要的重量。每一片雪花都能够修复伤痕,有弥久的温暖与惊喜,给我顶出春天的力量。

不管什么时候,平坡川都会在那里等着我,她不会嫌弃我身染俗世的烟火,她仍旧会给我一把炊烟,洗去满身风尘,给我想要的自由,并且是纯粹的自由。

所有亲人给我的,我都给了诗歌。无疑,我不是一个可靠的人。

基本上,我所有的创作灵感都来自平坡川,来自我的父亲母亲。那里有温暖,有悲凉,有痴梦,有视死的气节,唯独没有鄙视。

很少有人解读我,一是没有好的作品,一是没人愿意把目光放在邯郸身上,浪费感情不说,玷污了眼睛。即便这样没有分量,但我始终认为,诗是不可言说的。

我所谓的分行大多是断崖式,即起直落,不留一点余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试着把李小龙的《截拳道》与老子的道及《易经》所包含的哲理融合,后来又试着融入《圣经》,不成功的尝试,博得一笑耳。

春风起步,需要漫长的摸索与实践,接受嘲讽,所以才每天在尖锐的矛盾中写上几十行回车键,以此来验证有无。

对我来说,诗歌不是写作文,没有中心思想,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任何动机,诗歌只是语言的天下。说一句题外话:诗言志,我并不认同“大家”的见识,想想古时那些诗写的太好的吧。

但我承认诗歌具有治愈的作用。

我是一个具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诗歌作为我的私人医生,让我一次次穿过秋风,迎接扑面而来的雪,降下内心的焦躁、愤怒、风暴、火焰。

花开在心里,湖面上荡起的波纹就是我的诗意,如果有人愿是绿丝绦,我可能是春风,可能是二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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