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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语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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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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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情愫(第一部八集)连载

 第一章 惜 别

家里眼看着没钱了。
单位倒闭,他和妻子双双下岗,一对儿女尚在小学上学,老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农村,父母已过古稀之年,生活虽能自理,但绝对没有资金能力再帮衬他了。
他虽是大学学历,但专业性不强,自己也没有一技之长,在这个北方小城应聘了一个又一个单位,都走马灯似的,总因这样那样的原因,干不长久。
没办法,妻子也去了一家餐厅打工做服务员。
不满十岁的孩子们上下学都是自己回家,自己做饭,自己洗锅,自己爬在茶几上写作业。
昨晚,家里没电了,漆黑一片,两个孩子写完作业,坐在沙发上,被黑暗吓得瑟瑟发抖,九岁的姐姐一直在安慰着六岁的弟弟。孩子们盼望着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但又特别恐惧那陌生的脚步声。

咚咚咚,是敲门声,弟弟以为爸妈回来了,跑去开门,黑暗中,姐姐一把抱住弟弟,“嘘,别出声,爸爸妈妈有钥匙”。
敲门持续了几分钟,随着远去的脚步声停息了。可咚咚咚的回声,像战鼓一样擂在姐弟俩那幼小而又恐惧的心灵里,久久不能散去。
“姐,我渴”。
她起身在饮水机里给弟弟倒了半杯冷水,昏暗的路灯余晖透过比自己还高的窗户,她看见弟弟惊恐的眼里噙着泪花,晶莹发亮。
“不怕,弟,你抬头看看天上,有月亮,多亮啊”。
终于,他回家了。
点亮蜡烛,孩子们雀跃着,忘记了刚才在黑暗中的恐惧。他给孩子们洗漱完毕,哄着两个孩子上床睡觉,时间已过了晚上十一点。
他躺在床上,耳畔是领导那蛮不讲理的训斥,还有与同事喋喋不休的争执。
妻子怎么还没下班,平时都是晚上十点下班啊!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说是加班。
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地等待下,一阵窸窣的开门声惊醒了他,他一骨碌坐起来,是妻回来了。虽然已是凌晨一点,但一家人总算齐了。他转脸看了看酣睡中的儿女。
妻子枕在他的胳膊上,背靠着他,缩在他怀里,他轻轻地拂着妻子的长发,秀发里的香水味被油烟和酒水的味道遮盖得若隐若现。
妻嘤嘤地哭着,嗔怪他的无能,诉说着自己在餐馆打工的艰辛,特别是晚上那桌醉酒的客户语言上的挑逗,斟酒时那只不老实的手摸在她的屁股上,再看看那满嘴酒气和镶金的门牙,妻说就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他沉默了,那份温存和冲动,随即烟消云散。
他安慰着妻子,说:“要么不干了,你在家带娃,我去大城市打工吧!大城市工资高,就业机会也多点,等我稳定了,就接你们过去。”
妻子点了点头,满脸都是幸福的偎依在他的怀里呼呼睡去。
北方的天气,早春时节,天天都呼呼地刮着西北风,挟裹着沙粒让人不能睁眼,满嘴的沙子,牙一咬吱吱作响。
说走就走。
这天,妻子早早起床,用身上仅有的零钱给孩子买了早餐,送孩子们去了学校,又带上电卡骑着自行车顶着沙尘暴,到供电局买完电回家给他做早饭。
等妻子给他收拾完行李,已是上午时分,孩子们还没有放学,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妻子推着自行车送他到长途汽车站,等车的间隙,妻子不停地给他整理着衣领,拨拢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一个人在大城市,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记得不要熬夜,每天早上必须吃早饭,衣服脏了要经常换洗,天天要洗脚,勤洗头……”
“好了,好了,不说了,烦死了,我知道了”。
他扭头上了长途大巴,隔着窗玻璃,他看见风吹乱了妻的头发,贴在脸上,单薄的灰色风衣紧裹着妻那婀娜的身躯,妻眼巴巴地盯着大巴里的他,似有千言万语。
是啊,妻小他五岁,多年来像小妹一样依赖着他。妻刚一毕业,摽梅之年就离别家乡,离别父母,只身随自己来到这里打拼,那时单位效益好,工资高,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妻温文尔雅,柔情似水,家里家外什么都听他的。他说东,妻就往东,他说西,妻就往西,即使前面一个火坑,他对妻说,我们跳吧,妻也会抱着他,义无反顾地往下跳。他明白,他就是妻的大脑,是妻的灵魂,是妻的骄傲,是妻的寄托,是妻的希望,是妻的精神支柱,是妻的一切一切。
从现在开始,那个空荡荡没有一分钱积蓄的家,忽然没有了他,妻将怎样带着一对年幼的儿女去生活,他不敢想象。
随着一声汽笛,大巴起动了,妻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神情木然,忽然,妻好像记起了什么,猛地掏出四百元,自己留了一百,剩下三百元钱从玻璃窗扔给了他,然后朝着他挥手喊到:“闲了多给孩子打电话,茶叶在大包的底层……”他知道,家里仅仅就剩了那四百元。
车已经走远了,回过头去,妻子依然站在原地,举在半空的手定格在那里。他的心里,五味杂陈,难以言表,酸楚的泪滴倏地滚下脸颊,他赶紧揉揉眼睛,装作打哈欠,以免被邻座的乘客看见,笑话他。

第二章 落 脚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大巴于拂晓时分抵达了大城市。
他饥肠辘辘,随便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在路上时,他一口饭也没吃。因为服务区的饭菜太贵了,他在其他乘客吃饭休息时,背着人,偷偷地吃了妻子塞到他包里的两个干馒头,喝了妻子给他泡在旅行杯里的浓浓的茉莉花茶。
大城市里的人起得很早,天空还泛着鱼肚白,街上就熙熙攘攘了,环卫工、蒸包子卖早点的、赶着头班车上班的、跑步晨练的、街心花园里练琴吊嗓子的……把清冷的早晨装扮得忙忙碌碌。
他背着鼓囊囊的大包,在城中村的背巷子转悠了一早晨,终于在午饭时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了。随后买来报纸,寻找招聘信息挨个打电话联系应聘。
一连几天过去了,他都没有找到工作,不是嫌他年龄大,嫌他专业不好,就是他嫌工资低,嫌像传销一样的工作性质。眼看着口袋里的钱花光了,总不能开口再问妻子要吧!妻也没有钱,临走时仅有的那一百元钱,也不知道妻带着两孩子怎么过?
想到这里,他赶紧给妻拨通了电话,妻说,她又去餐馆上班了,而且预支了五百元工资。妻问:“找到工作了吗?你还有钱用吗?要不我给你再转点。”
“不不不,我有钱,工作差不多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这里很好!”他不敢告诉妻,现在他已山穷水尽,几近走投无路了,他甚至不敢和妻多聊几句,他怕妻猜到自己的窘境,担心自己,或者觉得自己无能,看不起自己。
他匆匆地挂了电话,没来得及给孩子们通话,他知道几天没见了,孩子们肯定也很想他。他颓废地瘫躺在小旅馆的单人床上,压得单人床咯吱咯吱地响,感觉要坍塌一样。
女儿乖巧懂事,总是乐呵呵的,扑闪着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天天跟着他跑前跑后,给自己端饭端菜端洗脚水。小儿子倒是顽皮些,每次见了他,总是抓着他的头发爬上他的脖子,让他把他驾到肩上……
唉,不想了,他长吁一口气,无论如何,明天得找到一份工作了!口袋里已经不足一百元了。
恍惚间,他上了街,来到夜市,虽然已接近凌晨,夜市还是非常热闹,甚至比白天都热闹,路两边摆满了地摊,人来人往,卖鞋的、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糖葫芦的、卖各式各样小吃的,卖烤肉串的、手机贴膜的、下载黄片的、按摩洗头的、背胡同里还有一溜打扮得十分裸露妖饶的站街女,嘴里公然小声喊着:“大哥,玩不玩?”
虽然,大城市五彩斑斓的喧嚣与繁华,他在北方的小城里绝对没有见过,但此时,他的目光一直流离于墙脚或电线杆上的招聘广告。只要发现哪里贴一张纸,他都要打开手机的屏幕光,凑上前去看看。
突然,一家水泥商混站招聘30名销售人员的广告映入眼帘,他赶紧记下了联系方式。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到那家商混站,接待他的是办公室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西服,系着领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绉绉的瘦老头。老头告诉他,企业的现状,发展的宏伟目标以及目前想要通过增加销售人员来大大提高本公司产品市场占有率的想法,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管食宿,转正后月工资三千,但入职前得先熟悉学习一月,只发500元基本实习工资。
他欣然应允了。因为3000的工资,完全可以养活他一家四口了,他摸摸口袋,那一两张被手攥湿了的零花钱,也清楚地告诉他,别无选择。
枯燥乏味的学习进行了一周,从销售人员的思想品德,着装谈吐,营销技巧,到水泥制品的理化性能,运输半径等等,办公室主任语重心长,事无巨细地讲到实在无话可讲,便将三十个新人送到销售部进行实践操作。
在与销售部长的见面会上,他看到了部长,大高个,足有二百斤,油光铮亮的头和脖子一般粗细,颈上挂着硕大的金链子,脸上总堆着笑,让人不经意间想到笑弥勒的样子。
“鄙人姓赵,本地人,以后我们都是同事了,不过,我感觉你们都不适合做销售,还是都趁早另寻出路吧!免得耽误了诸位。”说着赵部长向大家抱了抱拳,那硬币般大小的金戒指套在夹着雪茄的中指上,特别耀眼。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第一次见面的欢迎会,让他感觉这个赵部长就是一个社会人,满身的江湖气,很二很二的一个混社会的痞子。他怎么能做到一个企业中层管理的位子呢?
很快,一个月的实习期满了,他领了五百大洋,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干,干出成绩来,通过销售提成,来改善自己窘迫的经济条件,因为家里有眼巴巴盼等着他挣大钱改善生活的妻儿,他明白,妻一直在默默地等着他的翻身,等着他再创辉煌!一对可爱的儿女,从出生以来,都是在他的呵护和陪伴下,一天不离地幸福成长,现在两颗幼小的心灵也在忍受着离别之苦,期待着他多挣钱,常回家。
通过一个月的磨练,办公室主任辛苦招来的那三十个营销人员,现在只剩他一个新人了,有的看不惯赵部长走了,有的是被赵部长给骂走了,有的是拿上五百的实习工资后不辞而别了。
他是真心决定留下来了!

第三章 阿 芳

销售部共三个人,除过赵部长和他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阿芳。阿芳,公司里其他人背地里都叫她霹雳,脾气耿直、火爆,身材高挑、丰满,紧致的古铜色皮肤,给人一种运动员般的健康感。她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动辄发火时,怒目圆睁,不是栅栏般的睫毛挡着,感觉眼珠要掉下来似的。粗壮的马尾被高高地束于头顶,平时总喜欢穿一身黑色的民族服饰,经常挽起的袖口可以清楚得看见阿芳整个右臂纹有巨型的盘龙。说实话,阿芳不是非常漂亮,但阿芳骨子里透着一种野性的美,一种不羁的霸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销售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平日里都是阿芳带着他做业务的,阿芳在销售部干了四年,业务精通,新老客户也都熟悉,一般事务性的工作,都是阿芳来处理解决。赵部长平常则很少来办公室,除非开会或老板找时才来,或者,阿芳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才出面协调。

这是一个周三,他开着销售部的捷达车,载着阿芳来到了北郊一处房产开发的工地,他走在前面,敲开了工程材料部的门,材料部何部长微微欠了欠身,表示欢迎,他介绍了自己公司,介绍了产品,暗示了何部长的材料回扣。何部长说:“现在房地产也不好做,我们这里都是拆迁安置房,没有多少利润,资金也紧张,关键有家商混公司和我们做了好多年,大家都合作的很好,冷不丁毫无理由地不用人家的货,也不好说啊!你说是不是?”

这明显的就是拒绝,他感觉面前这个何部长说的也有道理,自己无言以对。好在阿芳赶紧递给何部长递上一支“芙蓉王”,并熟练地点上,自己也燃了一根,悠悠地吐了一个烟圈,说:“没事没事,以后再合作也行,大家都在这个行业找饭吃,总有见面合作的机会嘛!留个联系方式吧,何部长!”

何部长随手取了一张名片,递给了阿芳,眼睛不经意地从阿芳鼓鼓隆起的半球形胸部一闪而过。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阿芳拉着衣角,轻轻地退出了材料部。随手带上了门。在捷达车里,阿芳说:“材料部,那么多人,怎么谈业务,认识下,留个联系方式就是很成功了,走吧,我们去下一家收款,等会我再打电话给这个何部长。”

说着,阿芳打开了车里的音乐,是徐誉滕的《等一分钟》:

如果时间

忘记了转

忘了带走什么

你会不会

至今停在说爱我的那天

然后在世界的一个角

有了一个我们的家

你说我的胸膛

会让你感到暖

如果生命

没有遗憾

没有波澜

你会不会

永远没有

说再见的一天

可能年少的心太柔软

经不起风经不起浪

若今天的我能回到昨天

我会向自己妥协

我在等一分钟

或许下一分钟

看到你闪躲的眼

我不会让伤心的泪

挂满你的脸

我在等一分钟

或许下一分钟

能够感觉你也心痛

那一年

我不会让离别成永远

如果生命

没有遗憾

没有波澜

你会不会

永远没有说再见的一天

可能年少的心太柔软

经不起风经不起浪

若今天的我能回到昨天

我会向自己妥协……

那凄美的爱情,伤感的曲调,使他暗自神伤,一种无形的颓废感油然而生,阿芳撸了撸衣袖,吐着烟圈靠在靠背上,闭着眼,沉浸在音乐的悲情中,说:“我俩一般大小,你儿女双全,我还是孤家寡人,呵呵”。

“你没谈过对象吗?”

“谈过啊!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性格不合,分了啊!”

“像你这么漂亮,自带仙气,走到哪里,还不是迷倒一片啊!”

“马屁精,我知道我不漂亮,只是气质特别而已,不像那些柔柔弱弱的女子”

他瞟了一眼阿芳露出衣袖的纹身,那是一只张牙舞爪,黑红相间的飞龙。愈发衬托出一种野性的霸气,使得他对阿芳充满了好奇,感觉阿芳是个有故事的人。她和自己的妻子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收账倒也顺利,可能是阿芳事先沟通好了的缘故。在返回的路上,阿芳关掉了伤感的音乐,他给何部长拨通了电话,邀请他晚上吃饭唱歌,没想到那个一面之缘的何部长竟欣然应允。

酒席上,何部长又带了俩个部下,他要开车没有喝酒,是阿芳一人陪着对方三个在喝酒,阿芳的酒量着实让人吃惊,作为乙方,阿芳给何部长他们一一敬完酒,然后她脱掉外套,摇骰子划拳,样样精通,除过双方的恭维客套,更多就是合作啊双赢啊什么的,当然,阿芳时不时还有些含蓄的荤段子烘托一下氛围,逗得何部长他们哄堂大笑,在热烈欢快的气氛下,阿芳总能不失时宜地给大家点上香烟,阿芳那老道熟练的吸烟姿势,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是那么自然,甚至可以说优雅。虽然他从不抽烟,也讨厌抽烟,不知怎么的,他喜欢闻到从阿芳嘴里喷出的那淡淡的烟香味,有种侵入心脾的感觉。相比之下,满腹经纶,拥有大学学历的他,沉默寡言,竟在酒席上插不上话,有一种穷酸、迂腐、自卑,不合群的感觉让他略显尴尬。

酒过三巡,何部长他们都面红脖子粗,竟还说要去唱歌,阿芳主动结了餐款。

来到昏暗的酒吧包房,扑朔迷离的霓虹灯闪烁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吼得地板都在摇。果盘啤酒,小吃饮料摆满了茶几。何部长挨着阿芳坐下,借着微醺的酒气和阿芳对唱了《敖包相会》等几首情歌,接下来阿芳用粤语为大家演唱了《滚滚红尘》和《明月千里寄相思》等。博得大家满堂的鼓掌和喝彩。阿芳那精致俊俏的小麦色脸庞微微泛起一丝潮红。临别之际,阿芳从口袋掏出一盒中华烟,借握手之际塞到何部长手里,说“剩下这半盒烟,你拿去抽吧!”何部长虚情假意地推脱了几下也就收下了,然后吩咐一个部下跑着去结了唱歌的包房费用。

回到单位的宿舍,已是凌晨,闷热潮湿的天气和一路的颠簸,阿芳彻底醉了,她一直想吐。

他把阿芳送到了宿舍,倒好解酒的热水,催着阿芳多喝热水。

叮铃铃。他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半夜三更,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心里倏的一下紧张了起来。

电话里,妻子哭诉着:

“儿子发烧了,吃了几天药,不见好转,我刚把孩子背到医院来了。”

“那女儿呢?”

“她一个人不敢呆在家里,也跟着来医院了,现在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你别哭,给孩子先看病,还有钱吗?”

“我借了1000元!”

他潸然泪下,担心儿子,心疼女儿,自己鞭长莫及,囊中羞涩,家里所有的困难统统由善良文弱的妻,独自承担。这也太难为妻了,他作为男人,这揪心的疼,使他如刀绞般痛苦。

“哇……”

阿芳又吐了,他回过神来,赶紧端来垃圾桶,放到阿芳嘴边。

阿芳看到他脸上的泪,问怎么了?他告诉阿芳自己家里的情况,阿芳强撑着坐起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钱,说“拿着,快给孩子看病。”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这有一万货款,刚给何部长那中华烟盒里塞了5000,剩下5000你先给孩子看病,明天我给赵部长说一下,你不管了。”

他接过了钱,扶着阿芳重新躺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遍了全身,谢过了这位侠肝义胆的同龄异性朋友后,惴惴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第四章 相依

虽然过了盛夏,立秋后的大城市依然闷热潮湿,唯有早晚稍有丝丝的清凉,但也被街上来来往往忙碌而嘈杂的人群喧嚣成一种烦躁。

公司要求销售部去往几百公里外的水泥厂,参加供需团拜会,顺便拜访老客户,联络一下感情。

赵部长整天花天酒地,混迹于他那帮狐朋狗友之间,无暇顾及。听阿芳说赵部长领着情妇长住于大山里的农家乐,所有的业务都是电话沟通。

“那公司还要赵部长干什么?直接开掉算了。光领工资不干活。”

“你快闭嘴吧,不要乱说话,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以后你就知道了”阿芳嗔怒道,“其实赵部长是公司的功臣呢!”

他看着阿芳不怒自威的神情,也没敢再说什么,阿芳发起火来,他是见过的,脸涨得通红,连眼珠子都是红的,天不怕,地不怕,不计后果的抓起东西就甩就打,是死磕到底不要命的那种人。真是名不虚传的霹雳火。

于是,阿芳领着他,驱车前往。

水泥厂在大山里,路况虽不崎岖,但人烟稀少,沿途连买瓶矿泉水的地方都没有。

车里依然放着阿芳喜欢的歌曲——《做你的爱人》:

我时常一个人独自彷徨

也时常一个人独自流浪

我希望你能回心转意

再像从前那样地爱我

我知道你不会把我遗忘

也不会抛弃我独自飞翔

我时常留恋在你家门前

盼望你能够看我一眼

我一生中最爱的人啊

我醒来梦中还是你的样子

可不可以再爱我一次

让我学会做你的爱人

我生命中最爱的人啊

请不要拒绝心中火热感受

可不可以再爱我一次

做一个幸福的女人……

凄美幽怨的音乐,撕心裂肺的震撼,阿芳陶醉在音乐里,低声合唱着,密密的睫毛封锁着晶莹的泪滴。

哎呀!不听了,太伤感了。他随手关了音乐,和阿芳叙开了家常。

“我家在秦巴大山里,那里山青水秀,只是人很穷,家里姊妹多,我最小,我排行老八,家里人都喊我八妹。”

阿芳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朝着窗外长长地吐出一缕青烟。

“哎,父母都八十多岁了,都老糊涂了,也不知还能活多少年了。父亲瘦得像柴火,母亲被生活压得佝偻着腰,长期胃不好,消化不良。也是瘦得没人样了,体重连70斤都不到了。唉!”

远方的家和父母,对于阿芳来说,好像更是一个梗,一个魂牵梦绕的地方,那里有牵肠挂肚,抚养自己长大的老爹老娘。很明显,阿芳深爱着自己的爹娘,她也思念自己的爹娘。

“你多久没回家了?”

“两三年了,我不想回去,家里兄弟姐妹多,山里人,都是农民,以种地、养殖为主,条件都不太好,自顾自还勉强可以,谁也帮衬不了谁。”

“那今年过年,你回趟家吧!”

“唉,不回了,你不知道,姐姐们都出嫁了,爸妈跟哥哥嫂嫂住一起,仅仅是住一个院子,吃饭都是各做个的,爸妈的房间和厨房连电灯都没有,嫂子说,费电。爸起夜时,摔了一跤,盆骨骨折,半夜三更,是妈拽着爸,像磨地一样地拖着爸,直到天快亮了,才把爸拖到房间地上的……”说到这里,阿芳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肆意流淌在那俊俏的鸭蛋形脸颊上,她吸吮着鼻涕,高高地抬起头颅,长吁了一口气,接着说:“姐姐们,偶然回趟家,给爸妈放上三百五百的零花钱,也都急急地回家照顾自个的家了,毕竟都有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农村的老人,特别是山里农村的老人,没有低保,没有养老金,可怜啊,真的可怜啊,你是城里人,你体会不到那种辛酸的。”

"那你就多回家陪陪父母呗,怎么还多年不回家呢?"

阿芳愤愤地将烟头扔到了窗外,“想起我那猪狗不如的哥嫂,老子杀人的想法都有,那年我回家,正是山里人收油菜的时候,八十多岁的爸妈佝偻着腰,沿着一尺宽的山路,一捆一捆地往家里背油菜秆,哥哥在县城的工地打工,嫂嫂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爸妈把油菜秆放到大门口,等着天气好了再晾晒,嫂子在家又是炒菜又是炖鸡,爸妈回到家,冰锅冷灶,还得劈柴烧火做饭。天快黑时,哥哥骑着摩托车从县城回家,他嫌爸妈把油菜秆放在门口,不方便出行,爸妈可能挪得慢了些,嫂子就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地骂开了,骂的很难听,哥哥像哑了一样,坐在他的房间低着头吃饭,爸妈也不吭声,装作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让我别管,老子这脾气,实在听不下去了,就骗妈说上个厕所,来到哥的房间掀翻了哥的饭桌,砸碎了他盛鸡汤的盆,对哥吼道:你看看妈爸吃的什么?吃了没有?你能吃的下这口饭吗?嫂子闻声进到房间来,要打我,老子男人都没怕过,还怕你一个女人,笑话。没等她动手,我直接就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撂翻在地上,骑到她肚子上,随手抓起一个垃圾筐就砸到她脸上。”

啊……呜……他无言以对,他只是惊诧地看着他身边这个冷艳俊俏,略带凶煞霸气的阿芳,想象着她动手打架的干净利落。

"哥扇了我一耳光,是爸妈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喊着把我硬是拉到了他们黑暗的小房间。那一夜,嫂子杀猪般地哭了一夜,我偷偷地把一把菜刀压在枕头下。第二天一早,我把仅有的2000元悄悄塞到妈的裤子口袋里,只留了50元车费,在爸妈的催促下,我坐上了来城里的大巴。"

好久,他和阿芳都没有说话,他不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什么,阿芳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她的烟。

天,眼看着快黑了,四面的乌云慢慢地合拢,向着大地压低,再压低……山里的气温明显比城里低,关着车窗已经有点冻脚的感觉了。

“赶着天黑前,必须到达水泥厂,要不这荒山野岭的,连个投宿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阿芳话音刚落,车子就抖了两下,他一看仪表盘,坏了,机油灯一个劲地闪烁,是没有机油了吗?临行前我加的好好的机油啊!那机油压力不够,是感应塞坏了吗?但愿是感应塞坏了,否则如果是机油泵坏了或者其他的发动机故障,都是要立即停车,不得前行的。也就在他思索间,正准备停车检查的一瞬间,捷达车像断气的老人,突突了两下,彻底熄火了。

阿芳抱怨着自己的多嘴,半开玩笑地说:“老子这嘴是开过光的,老子这运气也是杠杠的,怕什么来什么,现实总是跟老子的希望作对啊,哈哈,哈哈,老天就是喜欢捉弄老子啊,没办法,你跟着我就等着迎接一个一个霉运吧,哈哈哈,老子都习以为常了!”

"你个扫把星,快帮忙把车推离行车道,放到安全区域。"

他俩人费力地把车推到路基下的安全地带,阿芳打着手电筒,他钻到车子底下检查了起来。天刚擦黑的山风,呼呼地刮在身上,使得穿着夏装短袖的他们,不由得打起了寒颤。

经过查找,他初步推断估计机油泵坏了,机油压力不够,拉缸砸瓦,曲轴抱死,肯定是发动不了,也走不成了。

山里的天,黑的格外早,已经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了,周围的荒山紧凑地包围着他们,他打完求救电话,修理工问完情况,说问题严重,只有等到明天天亮了再来修理。

附近没有旅馆,没有人家,还得看车,防止丢失,所以他俩只有坐在车里过夜,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了。

他从后座拿来仅有的一件军大衣,盖在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阿芳身上。说:“山里的夜很冷,你能挺住吗?不行,沿路挡个车,拉你去附近的小镇住宿算了。”

“不用,不用,有难同当,我的身体健康结实,不像有的女人,怕冷怕热,娇气做作。反倒我担心你,一个已婚男人,像个掏空了的萝卜,老气横秋的样子,你能撑住我就能撑住。"他呵呵地笑着,第一次觉得女人不一定要如风摆柳,娇小瘦弱才是美,其实健康更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美,一种不加修饰的完美的自然的美。

他竖起高高的衣领,缩着头,蜷在后座,望着漆黑的夜空,说:“其实,我大学毕业,分到一家国企上班,效益很好,通过我的忘我工作,以厂为家,孜孜以求,把领导交的任务一件一件都漂亮地完成了,被原单位领导赏识器重,也混了个一官半职,养家糊口倒还过得去。我特别讨厌单位上那种阿谀奉承,不干实事,只会迎合领导,天天围着领导转的小人,我是个儒人,我只知道埋头苦干,干好自己份内的工作,至于那些拍马溜须,勾心斗角之事,我不会,也不屑于顾,至于受贿贪污腐败之事,我更是不耻于做,有辱我共产党人的人格。”

“哈哈哈,你笑死我了,哈哈哈,现在这社会还有你这种迂腐的古董啊!”阿芳直白爽朗女汉子般的笑声,使他觉得对阿芳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

“阿芳,你什么学历?”

“小学毕业!但我小时候聪明,在班上成绩一直第一,家里子女多,又很穷,所以早早辍学,就在家里帮父母砍柴种地了,我记得我那个小学班主任对我的辍学很是惋惜,往我家里跑了很多次,劝我重返校园。可家里实际情况不允许,我的个性也强,说不去就不去了,最后学校找得我烦了,我直接就不辞而别,离家去县城地毯厂打工去了,童工啊,一天给我两块钱,那时真的很知足,很满足的。”

“你就没想过再深造学习,提高一下自己吗?”

"学个屁,你学了那么多,企业下岗了,不照样找不到工作,养不了家,连混口饭吃都挺费力的吗?"

"话不能那么说,只是我当时学的专业不好,没有技术含量,所以找不到好工作,一直没有伯乐相遇,也没有企业器重啊,因此,我心里一直有个念想,我要考研,我要深造,我要用知识改变我的命运。”

“算了算了,不说你那知识改变命运的事了,老子不想听,社会就是一所大学,社会里混好了才是王道。”阿芳又点了一支烟,一明一暗的烟头朦朦胧胧地映着阿芳楚楚可人的面庞。

她继续说道:“不过啊,我觉得现在社会上最可怜的就是下岗职工,年迈的失地农民,没有个好专业还是二流大学的大学生。”

“此话怎讲?不过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说说你的看法。”

“你看啊,下岗职工和失地农民是一个道理,特别是没有学历,或没有专业技术的下岗职工更是可怜,无异于年迈的农村老人,他们没有工资,没有社保,没有医保,没有住房公积金,工作又不好找,特别是上了年龄,四处没人要,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的重担都够他受的了,他还敢生病吗?他还敢给儿子高额彩礼娶妻买房吗?他的父母他还有多余的钱去孝敬吗?他可能一天都不敢停留,即使国家有公休,他敢休息吗?刚毕业的二流大学生,没有好专业,也一样,找不到工作,即使找上了,还不如工地搬砖的挣得多,大学生又放不下身份,或者根本没有力气做那体力活,活的还不窝囊吗?现在的民营企业又不给职工交养老金,你的养老金,每年年底作为自由职业者,你交着吗?”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打量着阿芳,一个没有多少学历的女人,竟然把社会洞悉的如此之细,言之有理。

他下岗以来,确实没有交养老金,因为正常的那份收入,养家都捉襟见肘,年底时哪有什么闲钱去交那一万多元高额的天价似的养老金呢!虽然父母和亲朋催着让他交养老金,他也知道断交养老金的重要性和危害性,可他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不吃了不喝了不活了,把仅有的微薄的那份收入留下去交养老金吧,还是先顾及眼下的日子怎么过要紧吧!

“哎,不说这个话题了,挺沉重的,真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老了到了退休的年龄,再说老了的话吧,因为现在的情况你只能这样,别无选择,生活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啊,现实其实就是这样的残酷啊。”他说着看了一下手机,已经过了凌晨12点了,这时的车里很冷,好像冻透了似的,山风裹着砂砾敲击着金属的车门“梆梆”作响。车窗玻璃出奇得冰冷,手一挨着,感觉冻得要粘在玻璃上一样。阿芳缩成一团,把头蒙在大衣领下,说是靠呼出的热气来取暖。

他在后座也冻得根本无法入睡,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地响。

想想自己的妻子,温柔善良,对他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体贴入心。他要考研,妻子双手赞成,不让他干家务,洗衣做饭,全是一个人包了,就是要给他腾出时间学习,洗衣机坏了,舍不得买新的,家里热水也不方便,寒冷的冬季,妻子洗了一年又一年。今年,她的手指关节可能是风湿吧,隔三差五,疼得厉害。妻子还硬是从牙缝里扣出点钱来,帮他买书,帮他报名,陪着他跑几百公里路去考试,中午舍不得吃饭,自己买份凉皮或饼子冲饥,省下钱,让他吃,让他学,让他考。只要是他决定的,妻子都赞成,都支持。

“如果冷,你就过来,坐到前排驾驶座,一个大衣够我们两个盖了。”

他不好意思,不愿意过去。

阿芳说:“我还能把你吃了怎的,赶快过来,把你冻死了,明天没人开车了。”说着拉起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拽到了前排驾驶座。

就这样,一个大衣下,盖着两个苦命的、孤独的心,他们相互依偎着,取暖着,和衣而眠,直到天亮。

第五章 抢险

由于车辆的耽误,没有赶上水泥厂的团拜会。

阿芳带着他直接找到水泥厂厂长办公室,厂长的办公室很大,很气派,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崭新的欧式真皮沙发围着墙转了一圈,近三米长的巨型鱼缸里两条半米的金龙一前一后,悠悠地相随而戏。厂长从办公室的套间出来,从双人床般大小的老板桌上拿起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戴在腕上,阿芳从容地站起来,递上了一支“中华”,和厂长握了握手。厂长示意他们坐下,放下那支“中华”,随手从桌上一个造型独特,金光灿灿的佛手锡罐里抽出一支香烟,点上。

他站在阿芳身后,畏畏缩缩,本想也和厂长握手的,可插在裤兜里的手始终没有伸出来。他很拘束,感觉靠在那一人高软绵绵的沙发靠背上很不踏实,说不上是怯场,是自卑,还是被厂长办公室的奢华震慑住了。厂长一脸苦相,向阿芳诉说着国企的艰难,环保整改,峰谷电价,高耗能限产,员工难招,企业成本上浮等等,阿芳一直打哈哈地迎合着,最后厂长意思要涨价,要么就停供。阿芳做不了主,只能告诉厂长,她回去向领导如实反映情况,货,暂时还请按原价供着,一周后给他回复。厂长高兴地站起来,握着阿芳的手,送给他俩一人一个时来运转的高级磁化水杯,说是团拜会的纪念品。阿芳选择了一个蓝色的二龙戏珠的口杯,他则拿着剩下的那个丹凤朝阳的粉红色口杯。

出了水泥厂的大门,坐在捷达车里,阿芳赶快拨通了赵部长的电话,向赵部长说明了水泥厂的意图。赵部长说:“知道了,我给水泥厂打电话,随后我再给老板汇报结果。你们先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开车。”

返程的路上,阴沉的天一直笼罩着大地,乌云终于包不住雨,瓢泼大雨,如倾如泻,天地一片苍茫,雨刮已经刮不及了,视线急剧缩短,车速只能降低到一半,缓慢而行。

他问:“赵部长能摆平水泥厂涨价停供这件事吗?”

阿芳说:“赵部长和那个厂长熟悉,他们有一定的交情的,水泥厂是国企,可那个厂长好赌好嫖,一次到我们城里来赌,一夜之间,奔驰车都输了,衣服手表全押了,连赌场的门都出不了,是赵部长召集他的狐朋狗友,捞出了他,要回了奔驰和衣服,当然现金全输掉了。”

“还有这么一出戏啊,呵呵,那估计赵部长办这件事,差不多吧!”

“那也不一定,或许吧,现在这社会人心难测,等着看结果就是了。”

雨,一直沥沥淅淅的下着,天快黑时,终于到了商混站,商混站的雨好像更大,地上排水不利,积水已经没过半车轮了。

“不好,我们快去库房看看,小心进水了。”阿芳说。

果然不出阿芳所料,库房已经进水了,好多东西漂在水上,还有库房一根立柱边的水泥地面塌陷,浑黄的泥水从外面还往库房里咕咚咕咚的涌。如果再这么泡着水,这根承力的立柱都有倒塌的可能,阿芳掏出手机给赵部长汇报了情况,就冒着大雨跳到泥水里疏通水道,然后让他赶紧把库房的东西给干燥的地方挪动。先把塌陷的水泥地面那里堵上,不让雨水倒灌。

瞬间,他和阿芳都浇透了,连内衣内裤都湿漉漉的,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流着水。阿芳高高的马尾像黑色的瀑布,雨水沿着头发浇得阿芳的短袖T恤紧紧地裹着那婀娜曼妙的身材,阿芳穿着短裤,也不觉得冷,浑黄的泥水没过膝盖,分不清是雨水的黄还是阿芳肤色的黄。

他在为阿芳打着下手,服从顺从听从着阿芳的指挥和安排,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抢险,雨水基本控制住了,沿着被堵的下水道朝着正确的方向流去,再也没有往库房里灌了。

这时,商混站最大的官——老板,开着他低调的大众,带了四个工人赶到了,老板其实是个公务员,在政府任职,商混站只是他的副业,他十天半月来一次,所有的事都是电话遥控。他对人非常和蔼,平易近人,知冷知热,从来没见过他发火,对谁感觉都像亲人一样,只是所有的事都按公司的规章制度办,法外求情,影响公司效益的事,是坚决不行的,也容不得你的商量。

老板撑着伞,打着手电筒,说是听深山里的赵部长说,雨水要把库房泡塌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从很远的家里赶过来,他借着老板的手电光,看见站在水里,像个落汤鸡一样的自己。天虽然已经很冷,但紧张忙碌的抢险,使得汗水夹着雨水,冲刷着全身,像刚洗过澡似的,脚掌泡得泛白,手也不知道在哪里蹭掉了块皮,被水浸着,钻心地痛,再看看身旁穿着短袖短裤的阿芳,和自己一样,火热的心,疲惫的身,只是阿芳那前凸后翘,女人特有的美丽遮盖了其他的一切。

忽然他发现阿芳的大腿内侧有殷红的血,伴着雨水缓缓流下,显然老板也发现了,老板喊着“阿芳,快上来,不要站在水里,现在险情基本控制住了,剩下的活,让工人干吧,你们快回宿舍休息。”

宿舍里,他们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阿芳主动跑到他的宿舍要走了他的衣服,说是一块洗了算了,他满怀怜惜地责怪阿芳,不应该来例假时还这么不知冷热,不辞辛苦地干工作,阿芳笑笑说:“险情那么着急,你还能顾得了那么多吗?”

说实话,他忽然觉得,许多年来,他对自己的妻也没这么心疼过,怜惜过。

第二天,天气放晴,一切恢复了正常,阿芳发烧了,没有来上班,在宿舍休息着。

商混站的外围墙,被雨水淋得倒塌了一片,老板决定重新砌墙,于是,找来施工队伍,买来了红砖,大家正热火朝天地干活时,公司的大门被附近的老乡堵上了,严重影响混凝土搅拌车辆的进出。说是不让砌墙,当年成立公司时,征地款太低,青苗补偿款太少,现在他们没活干,没饭吃,要求公司要么追加补偿款,要么给工程由他们村里自己人来干。

很显然,这是胡闹,经过商混站办公室的协调,事情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村民反倒越聚越多。打110,警察来了只是协调,只是远远地观看,防止事态的恶化。就这样,双方继续僵持着,可商混站的搅拌车得进进出出,这种僵持严重影响了企业的正常运营。

老板只有打电话给赵部长,因为赵部长就是本村人。希望他能尽快回来,立即协调解决这棘手的突发事件。

赵部长于下午赶回了商混站,还有五六个光头小弟,像跟屁虫一样,确切地说像保镖一样跟在赵部长的身后,全是紧身的黑色夹克,宽松的运动裤,清一色的运动鞋,打扮得很是干净利落。远远的,赵部长就和警察们打起了招呼,好像基本都认识。

赵部长那二百多斤,一米八几的高个,像铁塔似的站在商混站的大门口,油光铮亮的光头,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醒目,带头闹事的几个村民立即有一半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好像是缩到了人群的队伍中,不再那么张扬,有个领头的村民小队长,则赶快给赵部长点上了烟,说:“赵哥回来了,其实情况是这样这样的……”

赵部长嘴里依然叼着那棵比拇指还粗的雪茄,满脸严肃地听着,微微地点着头,一言不发,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冲到赵部长跟前,狂躁地叫嚣:“赔钱,赔钱,不赔钱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这年轻人谁啊?我咋这么眼生。”赵部长问。

只见赵部长身后一个坐在车里的小弟,“嗖”地一声抽出一把一尺多长的砍刀,说时迟那是快,赵部长一膝盖就把车门顶得关上了,对里边的小弟说“坐好,不要动!”

村民小队长立即满脸堆笑地说:“新来的上门女婿,不认识你,别见怪别见怪!”随机回头喝退了那个年轻人。

赵部长伸出带着大金戒指的手拍拍村民小队长的肩说:“你给我个面子,先把门给我让开,让车辆先通行。其他的事,我们两个随后再商量。再说这些都是些小活,不值得给大家分汤喝,这样吧,你把大家的意思总结下,晚上我请客,我们坐坐,咱俩慢慢聊,后边的工程多的是,我是咱村里人,总归要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说来也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队长和村民们,竟然都很给赵部长的面子,纷纷做散。

他估计,可能晚上赵部长要好好的招待小队长和村民代表了。只是他没有缘去参见这个招待宴会了

  第六章  流露

赵部长这次回商混站销售部,一连好几天都按部就班地上下班,那六个随从小弟也是形影不离地跟着上下班,就连晚上也都住在赵部长家里一楼的客房。平日里,赵部长就是一杯龙井,一台电脑,不是打游戏,就是下注赌博,那六个小弟则坐在套间的沙发上,一副扑克牌砸金花,从早玩到晚。
水泥厂也没有再提价,一直正常供货,闹事的村民们更是风平浪静,一切回复了正常,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一个周末的下午,赵部长叫住了他,问道:“阿芳最近怎么没见?” 

他说:“阿芳生病了,在宿舍修养。”
“怎么样?严重吗?要紧吗?”
“不要紧,就是感冒了!有点发烧,现在基本好了!”
“呃,那就好!”说着赵部长从随手的小包里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万元,是没拆封的一整捆,“拿去给阿芳!让她好好养病。”
他一脸懵懂地接过钱,嘴里诺诺着,竟不知道用不用说“谢谢”二字。
下班后,他来到阿芳的宿舍,阿芳穿着黑色紧身小背心,黑色碎花小长裙,好像刚洗完头,黝黑的长发被拉得笔直,一直垂到腰部,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从阿芳的身体弥散着,扩张着,充盈着这个打扮得非常干净整洁而又温馨的女单身宿舍,他轻轻地深吸一口气,一种特有的女人的温情之味,感觉好像是远方那久违的妻子的味道,他发现侧着身的阿芳原来很美,很美,有一种李若彤版小龙女的神似。
他拿出那一万元,递于阿芳,说赵部长回来了,给她看病的钱。
阿芳立即变了脸色,一团红云又染上双颊,那是发火的征兆,“你退给他,我不要,谁让你接他的钱!”那天淋湿了的,原本给他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啪”地扔在了地上。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默默地蹲下,去捡衣服。
“算了,算了,还是我给人家吧!你那迂酸样,也办不了!”阿芳收回了那钱,帮他捡起衣服,叠好,说“不关你的事,对不起了!”
出于对阿芳的感激,他邀请阿芳上街去吃自助小火锅,说是对大病之后阿芳的犒劳与补给。
阿芳说:“上街吃,太费钱,别的饭我不会做,火锅简单,咱们买点菜和酒,回宿舍自己做,一醉方休。”
“也好!”
于是,他们一起上街买菜买酒,一起回宿舍拣菜洗菜,煮酒下锅,俨然一个温馨的小家,俨然一对苦命的夫妻。
他和阿芳围着小桌,对视而坐,酒至全酣,夜过三更,微醺的阿芳也不顾及隔壁宿舍的感受,起身用粤语清唱着《同是天涯沦落人》,阿芳那凄美幽怨的音色和眼神,让人肝肠寸断,阿芳是有语言天赋的,她去过的地方,呆不了多久,基本上都会说当地的方言。比如四川话,云南话,湖南话,广东话,福建话,甚至陕西话也都说的让你不辨真假。
一曲唱罢,微醺的阿芳左右摇摆,站立不稳,她拥着他的肩,涕泪长流,像找到红颜知己一样,讲起了她的过去。他也轻轻的地抱着阿芳的柔肩,抚摸着她如瀑如泻的秀发,安慰着她。他第一次切身感觉到了凶煞俊美女汉子般阿芳,也有柔情似水,小鸟依人的一面。
原来,小小的阿芳,在同龄人还在撒娇时,她就已经在地毯厂、罐头厂、烟叶厂、服装厂打工了,随后又随着南下的打工热潮去沿海做过美容美发,酒吧里卖过酒水,开过饭馆茶楼。赵部长就是在酒吧里推销酒水时认识的。那时的阿芳年轻漂亮,性感妩媚,个性霸气,是一般女孩所不具备的野性美彻底征服了赵部长,赵部长虽然有妻有子,但他深深地爱着阿芳,宠着阿芳,也护着阿芳,最后使阿芳的原男友离开了阿芳,彻底消失在那座滨海城市。
在和阿芳相处的日子里,赵部长除过固定的妻子和阿芳,依然朝三暮四,莺莺燕燕不绝于身,性格刚烈的阿芳怎么能容忍这般的侮辱与欺诈。她和赵部长打过、闹过,曾经一酒瓶让赵部长的光头缝合了九针,赵部长的小弟要剁碎她时,赵部长一巴掌闪掉了小弟两颗牙,怒吼到:“你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
就这样,深爱是真挚的,但赵部长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连赵部长原配的妻子都曾经找到了阿芳,跪在阿芳的面前,乞求阿芳给她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乞求阿芳劝劝赵部长戒赌戒嫖,戒打打杀杀。只要赵部长能好好过日子,自己也不介意阿芳在他们生活中的存在。
阿芳看着跪在面前,满脸泪痕的赵部长妻子,她善良的心在滴血,在震颤,她心如刀绞,她潸然泪下。作孽啊!自己这是在作孽啊!她们两个女人的心,此时都在承受着世界上最痛苦的煎熬。她要把她的幸福,建立在践踏面前跪着的这个女人身上吗?阿芳以前在心里一万次地想过,如果赵部长的妻子找到她,打她,她绝不还手,这样,自己心里可能还好过一点,负罪感好像还轻一点,因为毕竟自己分享了别人的老公,应该受到惩罚。可跪在自己脚下,满面泪痕,心地善良的这个女人,让阿芳彻底灰心,彻底绝望,彻底收回了那份逐渐铺开的情网。
阿芳双腮挂着香泪,哽咽着,答应了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唯一的乞求。她扶起了这个女人。只是自己在心里默默地下定了决心,以后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这是做人的底线!绝不可逾越!

   第七章  探亲

第二天上班,阿芳将那一万元果真还与了赵部长,说:“我自己应得的钱,你一分都少不了我的,但不属于我的钱,我就是穷死,也不会向你要一分的。”
赵部长怔了一下,也没勉强,就又收下了。
当今这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社会,大多数人都是把能赚到钱,作为衡量一个人是否有能力的唯一指标;女人则把能否嫁个有钱人作为追求幸福的目标。茶余饭后攀比着谁谁谁,哪个明星嫁入豪门,满脸的艳羡和向往;男人则用金钱俘获漂亮的女人,即使是二房小三,也在人前人后,或明或隐地炫耀和张扬;在钱多才是硬道理的伦理下,所谓爱情,所谓道德,通通被纸醉金迷击得粉身碎骨,荡然无存。可阿芳就像淤泥中的一支莲花,在内心毅然决然地坚守着那份洁雅和纯净,孤傲与芬芳。
他忽然觉得有个意识,一倏闪过脑海,即使自己学富五车,却和几乎目不识丁的阿芳,其实在同一个人生的起跑线上,他们两个完全一样,即就他再有知识,阿芳再有头脑,但阿芳深深藏在骨子里的那个迂,其实和阿芳所说自己的那个迂是一模一样。这是现实社会中唯一残存的一点真善美。就是这种真善美才把两颗浮萍一般的心慢慢地,慢慢地聚合在一起。他们都是被社会遗忘了的人,被幸福抛弃了的人,只是自己还在苦苦地挣扎而已。
阿芳将社会最可怜的人通俗地归为三类,失地农民特别是年迈的农村老人;下岗职工特别是没有技术含量的下岗职工;刚毕业的二类大学生特别是专业性不强的二类大学生;确实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她总结得很精辟,没有专家学者的大道理,没有引入社会科学和经济学去长篇论证,她只是以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一个苦难者的立场来切身感悟。他自己就属于那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下岗职工,随着年龄的增长,接近知天命之年,依然在找工作,依然在创业,依然做什么事都是从头做起,从零开始。关键是没有积蓄,吃了上顿还想着下顿,过了这月,说不定下月就得借钱度日。所有的社会保障好像都与自己无关。他感觉他和阿芳一样,都是自生自灭,不过他比阿芳好的一点就是,他还有妻儿,还有个穷家可回,而阿芳,远方住着耄耋之年父母的家,只是一个寄托思念和牵挂的家,是一个哥哥嫂嫂住着的家。其实那个家里连阿芳的房间也没有,每次回家也只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要为阿芳补交养老金,哪怕补交最低档的,哪怕仅仅补交15年的,只要阿芳老了有口饭吃就行,可自己窘迫的经济实在不允许,他的妻儿跟着他,连吃口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妻子多年没买新衣服了,自己的儿女在学校经常为补课费而发愁,一直拖到最后都不敢给他要钱,懂事的女儿越是这样体贴,他越是觉得对不起妻儿,亏欠他们的太多了。
国家法律规定,公务员不得兴办企业,不得在盈利性企业中任职、入股、分红等。最近纪检委查的很严,商混站老板很少来公司了,几乎不来了。法人代表也更换成了赵部长,阿芳则被提拔为销售部长,每月工资相对也提高了一点。
立冬的早晨,天已经转凉,商混站院子的水池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浮冰,工人们缩颈袖手,一张口说话满嘴呼出的呵气,瞬间就凝结成一股热腾腾的水蒸汽。阿芳接了一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说父亲病重,速回。
阿芳便火急火燎地跑着,去向赵部长请假探亲,不,应该是赵总,赵总说,大山里交通不便,让他开上销售部的捷达车送阿芳回家。感激之余,阿芳回宿舍,简单带了两件衣服,其实穷得叮当响,也没有什么可带的,他俩便立即启程,风驰电掣般驶进秦巴大山。
阿芳告诉他,她的父母多年来一直担心她的婚事,牵挂她的婚事,为了自己的婚姻,年迈的父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村这头打问到村那头,能托的人都托了,连山外的远房亲戚,都一一的捎话带信地求遍了,可阿芳年龄大了!很难找到中意的年轻人,不是品行不端,就是歪瓜裂枣,残羹冷炙根本不入倔强忠烈的阿芳之眼,万般无奈之下,八十多岁的父母干完农活,便天天跑到附近的寺庙烧香拜佛,乞求佛祖仙灵,乞求大慈大悲的观音开眼,尽快赐予阿芳一个佳婿良缘!赐予阿芳一个圆满家庭!他们百年之后也可以合上眼。当然父母对阿芳的牵肠挂肚和执着,经常遭到嫂子的白眼冷遇,因为嫂子觉得父母太偏心,觉得阿芳嫁不出去使她蒙羞,有伤风化。
天黑以后,才到达阿芳的老家,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村庄,村头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在阿芳家门口有一个四五亩大的天然水塘,塘边植满了柳树,一轮弯月透过光秃秃的柳条,将笑脸映在水的中央。塘边草地上卧着三五只洁白的水鸭,呀呀呀地叫着,好像在欢迎着阿芳回家。
推开家门,阿芳急冲冲地走进父母昏暗的卧室,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见躺在床上的父亲,虽然被子拥到下巴,但平的如一张纸,根本想象不到被子下边还躺有一个人。父亲脸颊塌陷,面容枯槁,双目紧闭。母亲则从床沿坐起说:“八妹回来了!妈想死你了!”随即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声惊醒了父亲,父亲浑蓝的老眼噙满泪水,说“八儿回来了!回来就好,爸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我的八儿呢!呜呜呜……”,一辈子没流过泪的父亲,竟也像孩子一样失声而哭……
哭罢,阿芳的母亲回头看了一眼他,问阿芳,“这是你对象吗?”
一听对象二字,阿芳父亲忽地半撑着身子,瞪圆了眼睛,擦了擦眼泪,急急地说:“坐,坐,坐。”示意他靠着床沿坐到自己的身边。阿芳看在眼里,微微怔了一下。冲他笑着,示意着。
转身对父母说:“是的!这是你女儿给你二老领回个瓜女婿!让你们把把关。”
他也没敢说多余的话,只是木讷地小声喊了“爸,妈。”就红着脸低下了头。
阿芳的父亲哆嗦着,伸出皮包骨头的双手,握住他的手,满眼噙着泪,死死地盯着他,一个劲地摇,却一言不发,似有千斤重担要交与他,似有万般希望要托付与他,满嘴的胡须抖动着,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局促不安,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只是阿芳父亲那苍老、坚定、犀利、混浊、寄托、期盼、希望的眼神死死地将他钉锁在原地,让他动弹不得,使他终生犹记,至死不忘。
阿芳的母亲挪动着身子,艰难地溜下床,佝偻着腰,从破旧的衣柜里掏出了俩个苹果,一把山核桃,塞到他手里笑呵呵地说:“快吃,你看这娃乖的,戴个眼镜,一看就像个有学问的人。”阿芳伸手来拿苹果,被母亲打了回去说:“跟我去厨房,赶快生火下面!你看人家娃跑了一天,累的,吃了饭好早点让娃休息!”
吃完饭,阿芳父母和他聊了很多家常,他和阿芳就躺在父母的脚下,相拥而眠,阿芳抱着他的脖子,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了!”,他笑了笑,紧紧地搂住阿芳那紧致的腰,吻了阿芳那俊俏而美丽的脸颊,满嘴都是阿芳那咸咸的苦泪

第八章 瓦解

翌日清晨,他和阿芳早早起床,给阿芳哥嫂家的孩子一人包了一个五百元红包。阿芳的嫂子,立马兴高采烈地给阿芳和他腾出了一间上房,铺好床单,笑成一朵花,在村里见人就夸:“我家阿芳找了个好男人,有文化,有礼貌!”
他和阿芳在上房一连住了一周,阿芳父母像呵护宝贝一样呵护着他俩,阿芳天天都哼着小曲,满脸洋溢着青春的光彩,走路也蹦哒着,像个孩子一样欢快而雀跃。这是他认识阿芳以来,阿芳最快乐的几天。
阿芳的父亲也逐渐好转,能下地拄着拐杖走路了,阿芳也要告别父母回单位了。临行前,阿芳的母亲,拉着他和阿芳,非要来到寺庙里,求个姻缘,求根红线栓牢他们,栓死他们,以防离开视线之后,怕小两口姻断缘绝,分道扬镳。
跪在观音面前,阿芳双手合十,闭着目,虔诚地祈祷着。《大悲咒》和《金刚经》的梵音清脆而悠扬,久久地飘荡在庙宇,飘荡在山间,回音袅袅。阿芳对他说:“你听,这佛音好美,比所有的歌曲都好听,让人空灵,让人陶醉,让人向往。我感觉这佛音是从世界上最纯洁最神圣最优美的地方传来的。好想好想永远沉浸在这佛音中,再不回到现实,再不回到那红尘世俗之中。”
阿芳母亲则口中念念有词地跪拜完庙里所有的佛陀之后,又乞求着占卜解签的大师给阿芳和他算一卦,看看姻缘到底有多般配。阿芳则趁着母亲没注意偷偷地塞给了大师100元大钞,悄声对大师说:往最好的说。虽然他和阿芳抽了下下签,可解卦释卦,最终是按着阿芳的意思,说的得母亲乐开了花。回到家里,母亲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即就告诉了阿芳父亲。当然父亲也乐得整天都没有合上嘴。
临行之际,阿芳说借他点钱,下月发工资就还他,阿芳想给父母留点钱,因为这一别,不知哪年哪月才可以再见父母,而且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没有了女婿,怎样向他们老两口交代。
他和阿芳两个人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足一万元,也就九千多,阿芳拿出几百元做返程的路费,剩下九千元全给了父母,父母执着地死活不要阿芳的钱,说:“我们老两口有钱,有很多的钱,够养老了,你们两个还要结婚,还要买房,还要生孩子,用钱的地方很多,自己留着,省着点花。”
老两口不但坚决不要,还要给他和阿芳钱,阿芳父亲拄着木棍,搀扶着阿芳的母亲,艰难地爬到米缸里,窸窸窣窣地刨出了一截竹子,她母亲深吸一口气,鼓起那干瘪的腮帮,哆嗦着瘦弱的双手,举起菜刀,猛地一下一下,足足砍了十几下,终于砍裂了竹筒,钱倒出来了,一百元的,五十元的,二十元的,十元的,很多很多,有的卷成卷,有的打着折,新的新,旧的旧,不知攒了多少年,据说都是给阿芳偷偷攒的,他们拉上窗帘,关上门,正正齐齐地整理成一摞,认真地数了一遍,共计3170元,这就是阿芳父母所说的很多的钱,够养老的钱啊,他鼻子一酸,背过身去。
阿芳坚决不要这些钱,阿芳的父母呵斥着,打骂着,强行将这3000元一股脑地塞到了阿芳的旅行包里。阿芳“哇”的一声哭了,跪倒在父母的面前,借机偷偷地将那9000元压到了父母的枕头下。直到坐在捷达车里离开时,才偷偷地告诉她父母,枕头下压着孝敬他二老的辛苦钱。
很快,回到了商混站,商混站的大门紧锁,所有办公室都贴着封条,单身宿舍里没有一个工人,阿芳打赵总的手机,一直是关机,怎么回事呢?忽然,门房的老头从大院的一个角落过来了,他告诉阿芳,赵总去市里开会时,被双规了,说是牵扯到刑事案件,还有经济案件。工人结完工资都自动散了。
阿芳说,知道了,我把车停到库里去,先回宿舍了。
在宿舍里,阿芳说,赵总的打打杀杀,可能牵扯的事很多,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回来了,原老板也不在公司任职了,更不会再来公司了。我们也得赶快想办法,下一步怎么办?继续找工作吗?继续打工挣钱,养家糊口呗。否则他两身上的钱合起来,也最多支撑一个多月。
叮铃铃,他的电话响了,是妻子从远方打来的,他赶紧接通了电话,原来是九岁的女儿打来的,女儿在电话里哭到:“爸爸,你快回来吧,妈妈生病了,全身都是肿的,天天躺在床上翻身都疼得哭,大夫说是风湿病,妈妈疼得动不了,上不了班,连楼都下不去。你挣到钱了吗?”
“那平时谁给你和弟弟做饭啊?乖女儿。”
“是我和弟弟自己做饭呀,自己下楼去买菜呀!”
“真乖,女儿长大了,爸爸明天就坐车回家看你们!”
“哦……好!爸爸要回来啦!爸爸要回来啦!爸爸要回来啦!”电话那头响起了孩子们欢快的喊声。
阿芳神情木讷地听他打完电话,怔怔地如石佛一般,沉默,沉默,沉默……
他猛然发现阿芳的两鬓原来也和他一样,早已斑白。
他对阿芳说:“要么你跟我一块回北方的小城,我们再重新找工作吧!”
阿芳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行,你先回你宿舍休息吧,明天再商量。”
他躺在自己宿舍的单人床上,合上眼就是阿芳幽怨的眼神,还有小龙女般的仙气和温存;睁开眼,又是妻子的善良体贴和任劳任怨,以及一对儿女的天真无邪,乖巧懂事,他思绪万千,心如潮涌。
一夜无眠,在天快亮时,才朦朦胧胧进入梦乡。
等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赶紧跑去找阿芳,着急着要买返程的车票,谁知阿芳的门虚掩着,屋里空空如也,桌子上放着阿芳的手机和信封,手机是关机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阿芳母亲从竹筒里取出的那3000元全部家当,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字:车票已给你买好,你直接用身份证取票上车,忘了我吧,不要找我,亲爱的迂腐的人,最后送你一句话,考研学知识是可以改变你的命运,但抚养好子女更是你的责任,或许这样更能改变你的命运。爱你的阿芳!
啊啊啊啊 啊啊 啊 啊 啊 啊 啊!
他大喊着冲出宿舍,冲到院子,沿着商混站外的马路冲出好远好远……可再也没有看见阿芳的影子。
他的心彻底碎了,找了几天,也没有阿芳的音信。忽然,他觉得偌大一个城市,就他一个人似的,孤零零,无依无靠,好是凄凉。
坐在返程的大巴上,怀里抱着阿芳母亲从竹筒里取出的,准备给阿芳的那3000元,他的心在滴血,刀绞一般的痛。阿芳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她能去哪里呢?他在心里早已嚎啕大哭。
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是女儿接的,他告诉女儿:“爸爸挣到钱了,挣到了很多钱,3000块呢!晚上就回来带妈妈去看病。”
闭上眼,来时,妻子在北方小城车站,送别他的场景又一慕一幕地浮现,妻子推着的自行车,不停地给他整理头发和衣领,唠叨着告诉他卫生纸在包里,要记得吃早饭,勤洗衣洗头洗脚,隔着车窗扔给他的三百元,定格在风里向远去的大巴挥手惜别,一切都历历在目。忽然妻子的身影又变成了阿芳,是阿芳站在北方的小城车站给他微笑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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