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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述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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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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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印象

小春印象

余述斌

院落里的人们此刻都希望天空中厚厚的云朵里能积蓄一些尖利的石头,狠狠地砸下来,砸在小春这个狗日的头上,砸死他让他去阴间陪伴他刚刚死去的婆子。

那些愤闷的心情弥漫着,积聚的云层一阵比一阵低,比他们居住的屋子高不了多少;住在楼上的人们能一眼看到西边货场上堆积如山的石头,以及扬起的尘埃一直抵达云层的最下面。

小春并不在乎这即将来临的坏天气,风在他的裤管下尽情地鼓舞着。

小春住的屋子原先是单位的门卫室,平房,单家独户,左边的墙外临着一条公路,后面的墙抵着一个预制构件厂,一个大约两层楼高的水泥散装罐子正好耸立在后面,至于有多少年,只有小春知道。

院子里唯一的自来水龙头对着前面的那扇窗子,大约有十来步的距离。再过去一点是一栋五层的楼房,住着和小春年龄相仿的老职工。

小春的屋子除了两张床和一件老式的柜子之外,便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什,另外还有一辆板车保养的十分完好,那是小春病退之后从单位借的,并且打了借条,不过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天此时已黑得像井,小春分明像一只掉进枯井里的蛙。

小春的手还是不停地在自来水哗哗的声音里没完没了地上下颠个不停,间歇着膀子十分吃力而不由自主地扯动,像扯动着他年轻时候种下的痨伤,还不时伴随一阵阵微痒,他的喉咙十分干涩地咳嗽着,他总是说在他脖子和肩膀的交汇处,养育着无数只虫子,撩拨着他,蛀蚀着他,就像虫子蛀蚀他的扁担是一个原理;但是他一直都不相信扁担,不相信扁担居然会断裂,摔碎了他两担蜂窝煤,他看着断裂的扁担,有些不解和伤心。

而院子里始终没有人能搞清楚,他为何如此殷勤洗刷他那双黑乎乎的充满老茧的手,而且有如此长时间费心费力的冲刷。

在院子里的人们看来,手应该只是一双简单的手,像肥皂甚至于肥皂泡一样简单,而小春却偏偏不是这样,他好像没有和肥皂结下缘份,从来都不曾用过,哪怕是一点儿,一丁点儿肥皂也不曾,所以他的手黝黑黝黑的,就像是那些煤炭都钻进他的细胞里,无穷地扩展,黝黑的发亮。

小春其实大多数的时间更像一个十足的乞丐,只是他比乞丐多了一辆板车这个行头,他是一个拉蜂窝煤的小贩。一袭发黑泛着油光的外套在所有的季节都不曾歇息,有许多的补丁,像一头老朽的牛身上被革磨出的厚厚老茧子,如果那件衣裳有一张会说话的嘴巴,它一定会骂小春是个十足的坏蛋,但是小春绝对没有乞丐身上弥漫的熏人的气味。

天一直在黑下去,小春依然兴致勃勃地看着自来水在他的手指头激越起来,那些晶莹的水象鲤鱼跳龙门般溅起,而又滚珠般散落下去,他一刻也不愿这水声歇息,像是从他心底出发的无数折磨,有一些快感。

小春自然不会耽搁院子里的人们,只要有人站在自家的门口拿着家什朝他这边望上一望,他便会十分知趣地踱回他自己的屋子,即使空着手,他也能知道别人是否需要用水,一切总是显得十分默契,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就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接力比赛,偶尔的失误,都会换来院子里妇孺的一两声谩骂,小春总是干咳着呵呵嬉笑两声,以示歉意。

水始终是个快乐而又清脆的东西,一刻也不停地在小春的手周围环绕着。

小春说他和他的婆子年轻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约会的,自己在前面走着,他的婆子在后面小心地跟着,两个人不远不近,好像远一点要掉队,近一点有可能掉进井里一般。

当这种模式终于被打破之后,小春婆子被小春在午夜之后用他一生相依为伴的板车从医院里拖了回来。

医生的手无能为力地朝他摊开,那一瞬间小春看见婆子的音容笑貌在那双手里瓦解了,将小春最后的一丝悲哀情绪结束 。

小春婆子是在午夜时分死的,犯上一种叫做甲亢的分泌系统疾病。而狗日的小春居然没有在他婆子落气时燃放一架鞭炮,送他婆子好好上路,人死了之后放一架鞭炮是我们复州这个地方的规矩。院子里资深的长者说如果这样的话,小春婆子以后肯定会变成孤魂野鬼,在院子里整夜整夜地游荡,危及院子里的人们,总之不是很吉利。

小春婆子的死讯是天亮以后才静悄悄的传开的。

天空中厚厚的云已被风撕扯得东一片西一片,就像院子里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思,楼道上的人们伤了元气般都很失望地叹息着,像一只只泄了气的气球连摇头的气力都被风儿没收了。

小春回到院子的时候,偌大的院子破天荒没有人需要自来水。

这么多年来形成的格局,被小春婆子的死讯搅得支离破碎,小春不解地望着窗外的水龙头,又回过头来看看他身后死去的婆子,而只有水还是在快乐地响着,像带着嘲讽的韵味,小春依旧有些麻木。

小春婆子是死的当天出殡的。

而在单位以及单位所在的郊区,只有孝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为死去的人擦澡净身的,因为像孝这样的人,阳气旺盛,而且有相当的胆识和勇气,以及相当的丑态和矮小所具备的杀气。

孝大约五十岁的光景,和小春年纪不相上下。

当孝走进小春的里屋时,小春婆子被安置在凉床上,很显然是死后小春将他婆子移过去的;而孝却有些惊讶小春的力气大的惊人,因为死去的人无论如何单薄都会如石头一般沉重。

而另外一张床十分凌乱,床铺上十分显眼地湿漉着,显然是狗日的小春的杰作;邪门,孝打心底里咒骂着,就像在无意中看见两个在旷野里媾和的男女,孝从口腔的深处吐出一些凌乱的唾沫,以示去邪。

孝按照惯例给小春婆子深深地鞠了以躬,而后又上了一柱香,并在腰间十分醒目地扎上一条白色的毛巾。

孝立刻喝斥着小春跪在小春婆子的床前,象喝斥做了错事的孩子,狠狠地抽了小春和小春婆子各自一记耳光,就像打在木板上一样;而后孝便开始工作,小春便退了出去。

当孝从里屋出来时,一些凭吊的人们已经陆续地挤在门外,等待着。

孝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激昂的情绪所左右,一双手十分不自然地伸在裤兜里,裤子上的拉链鲜明地开着,象他眼角弥漫的一些白色漂浮物,两只眼睛拼命地移动,象寻觅稀世珍宝般,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春婆子被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衣服,直挺挺地安置在那张凉床上,一根白色的线连接在两个脚尖。

孝而后给小春婆子做法事,举着事先扎好的鞭子,鞭子上粘着一些说不出名堂的东西,在小春和小春婆子之间流动和交流着,口里念叨着一些经文,小春婆子终于在正午时分之前出殡了。

小春婆子姓什么叫什么没有人知道,人们简单地叫她春婆子。春婆子自从跟了小春,一生只是替小春料理家务。

小春说他婆子象炊烟,袅袅不断地一生升腾在屋顶,乃至更高一点地天空上。

而今炊烟渐渐飘逝,的确是小春不大不小的损失,就象一些尴尬的事情,又象是自己在犯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错误。

从春婆子走后,小春从心底里有些痛恨这屋子,就象一切错误的源泉源于他居住的这间屋子。

小春的生活在春婆子死后压根儿没有丝毫改变。只是他家的炊烟再也不如春婆子烧得活龙活现,就象缺少了一根主心骨般无力地让人提不起精神。

新旧的活路都积压着,一些急需蜂窝煤的主顾和婆娘们隔着窗子同小春搭讪着。

小春木讷地应付着,一一承诺,一双眼睛直盯着锅盖缝隙向上窜出的热气,象有突发事情般警惕。

一些糊味乍一弥漫时,窗外的婆娘们象发现新大陆般提醒着小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打趣小春的话题。

而小春分明不明白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象是记忆中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区间,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而窗外婆娘们的笑声,仍不停地响起,象铃声般令人生厌,小春静静地收拾着,感觉着那些尖眼齐刷刷地驶向自己,朝自己凶猛地碾压过来,揪紧他惊恐不宁的心。

小春觉得婆娘们说他该找一个婆娘的打趣不够严肃,而且令自己倒胃口,却又令自己有些信服。

春婆子时代,即使是偶尔不小心做糊了饭菜,也不碍大事,只要她用上一些小技巧,依旧是饭香菜甜的。

其实小春是在春婆子炊烟的熏陶下,什么油盐酱醋,统统不知咋回事,一回家便蹲在桌边,说心里话,小春有些怪罪春婆子,春婆子走得太匆忙,居然没有为自己烙上一张最大的饼子,小春说这是一个寓言故事,小时候就从书本上学到的。

天色渐渐黑的时候,婆娘们消失殆尽。小春的屋子已经漆黑一团。而小春的眼帘有些湿润,不知道泪水应该流向哪才算适合,而过去的日子每日除却忙计一板车活计,便没有更多的打算和念头。

天确实黑了下来,女人们的笑声在哗哗的水流里飘荡,男人们冲完凉后,已各自卷缩在自己的屋子,象鸟巢一般,婆娘们便又占据了小春前的水龙头。

而此时的院子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澡堂,女人们在黑灯瞎火的时候,便没有了不自在的感觉,那些刺耳的打俏已开始在院子里回旋。

婆娘们或蹲或坐,水龙头旁有几块大石板光洁得有些打滑,女人们的衣服和裤子被水淋得湿漉漉的,已经失去了衣服本身的色泽,像一个缺乏激情的侍从。 女人们的胸脯象一个个时隐时现而又高高扬起的头颅,又像一声声呼之欲出的犬吠声;她们的手不时地衬起贴着肌肤的衣服,就像是在制止那些按捺不住的欲望和自己爱犬的声声叫唤。

此时没有人知道小春在做些什么。

婆娘们的另一只手在肌肤上十分娴熟的搓动着,像在浣洗着一件漂亮心仪的纱巾,那些水在她们的衣服里光滑地涌动。

小春屋子的灯始终都没有亮,他不愿,不愿意明丽的光会惊恐窗外鸟一般和鸣的笑声,他更不愿引起人们的误解。

而窗外确确实实有些光远远地照射过来,穿越女人们的笑声,穿越窗子,浅浅地照在小春的身上,小春坐在四只脚有些跛的矮墩子上,他的身体尽可能地晃动着,整个人像镶嵌在里屋和客厅之间那扇腐朽的门上渐渐斑驳的色泽,让这些微弱的光线慢慢地点燃,又像是在慢慢的熄灭。

天空的边际,闪电接二连三地扯动着,连着院子里每个人的神经,扯得人十分的懈怠和寂寥,小春想那应该是个小偷更贴切。小春也说不清那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闪电,,而此时她想起春婆子以前告诉他的, 说那是神仙在天际划水,那时小春只是笑一笑,说他婆娘是在扯淡。

女人们走完之后,院子里便真正沉寂起来,小春便放心地拉亮灯,拎着毛巾,向着门外十来步远的水龙头走去,说的贴切一点是向那水声走去。

似乎是有点雨滴落下来打在小春身上,小春有些不大相信,一丝寒意突起,引起一阵扯动,小春知道颤动的意思,寒冷自己的每一根骨筋,但是他仍觉得一丝快乐。

而后小春索性蹲在水龙头的下面,咬着牙帮让水一下子从头顶直淋下来,一股热乎乎锐不可挡的尿意便充斥在整个裤裆之中,而后,学着女人们冲凉的姿势,两只手胡乱地捣动着。

小春回到屋子,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他将身上的衣服拧干后便晾在外屋,而后在里屋的凉床上,很快便沉沉地进入睡眠。

小春醒来的时候,后面的窗子十分明亮地影响着自己。

小春觉得再次让这屋子所离间。

小春敢肯定这不是黄粱美梦,却真切地象一个梦,在梦境里的的确确出现过至少一个女人的影子,而自己是拉着空着的煤车,从城市里向着这屋子走来。

小春真切地回味着,喉咙哽咽下一口冷的唾沫。

都市的霓虹灯诱人得象一只只媚眼,自己就要走出这夜的都市时,在一个拐角处,的确有一个女人将自己逼到了墙角,自己惊恐地象一只鸟,说那女人要干什么,而那女人说要干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小春挣扎了几下,等到他回味出其中的滋味时,那女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小春又想起他死去的春婆子,好像都已经半年了。悲哀的神色只是一晃而过,小春苦笑着摇摇头,在心里骂道狗日的婊子,其实他是蛮想再找到那个女人,而等到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小春觉得这天下的好事一桩接一桩,自己居然都会赶上,自己的屋子里居然坐着一个无比鲜亮的女子等着自己,比自己的春婆子不知强多少,而令自己吱吱呀呀地坍塌,却居然笨到要问左邻右舍是否听到那床的坍塌之声。

小春感觉到这所有的不快都是从后墙上那扇新做的窗开始的,一切都像是在眼前发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装上这窗子,儿子说他受不了,三日之内便离家回到学校,这突然明亮的光线,使儿子感觉着那些辉煌和明亮的生活离自己越来越远。

儿子说窗是个原形毕露的家伙,墙上的石灰斑驳陆离,一些雨水侵蚀的痕迹拉的越来越长,一直到墙角的下面,就像那只此时悬垂到书桌上的蜘蛛,小春死死地盯着它,仿佛怕他一下子消失,想着春婆子说过的蜘蛛垂吊着那是贵人即将来临;儿子还说这屋子象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一丝水的痕迹,只有满目枯朽的树枝和烂石;最可恨是儿子看见几只壁虎形成的巨大联盟,居然在大白天追逐一只蚊子;儿子说他要带上一颗完美无瑕的心情,以及最伟大的理想考上最伟大的学府。

开窗子是小春的主意,是春婆子死亡以后的事情,小春原本是想改善一下环境,不想却弄巧成拙。

开窗的第一日,就看见那个巨大的水泥罐子,让他联想到那个为春婆子熬药的罐子,自己仿佛一下子又被人们踩在脚下一般,而特别是那个下料斗,像一个巨大的阳物,怎么看就怎么心烦,而这个家伙这个邪恶猥亵的家伙居然整日跟自己套近乎,而且有时会发出一两声偶尔的金属断裂声,就像小春年轻的时候那根曾经断裂的扁担一样,让自己伤残一生。

而只要一瞥见这个怪种,小春的脖子和肩膀就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整个人的心情就像肩膀无法平衡起来。

为此小春找到相关部门投诉,说那只水泥罐子影响自己的心情,大多数人都是一笑了之,说小春有些神经质,为此有一次小春为此还吃了一顿家伙。

儿子走得时候,小春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像一颗茁壮成长的树,不光自己,他们那一代人都是这样的树,没有人是熊样,即便是酣畅淋漓的梦境也都是有眼有板的号子声,积蓄着无穷的力量。

小春说后面的那只罐子好多年前原本是躺着的,毕竟躺着的罐子不是一只真正的罐子,就像一个跌倒的人需要人们将他扶起,为了让它象一个真正的罐子,小春那帮子人们硬是用扁担和绳子让它顶天立地耸立。那时自己分明是一颗树,一棵棵能做成扁担的粗壮的树;而为了这个如今让人心烦的罐子,小春怎么也不会料到扁担会断裂,可是那扁担却象虫蛀了一般,它却拼命地断裂;铮铮铁骨在小春的肩膀上象虫一样蛀蚀着,使自己成了一只真正的药罐子。

儿子走的再远,是冲着他心中的圣殿而去的,小春在心底揣摩着,这狗日的罐子可能真是一种离间的心情,连一抹炊烟也不放过。

小春自从吃了一顿家伙之后,躺在床上就不停想着水泥罐子的事情,只是后来觉得罐子的上面,那个圆锥形的顶在渐渐耷拉下来,很象自己每日头戴的破烂不堪的草帽,一些绣色在每日流淌,慢慢下来,而水泥灰不时在风的怂恿下冒着炊烟一般的颜色,在后面新开的窗子上萦绕,久久不愿离散,每次看到这些都会想起他春婆子点燃的扶摇直上的炊烟,一些甜蜜的快感便会浮现,而后是长长地叹息。

小春想了想,罐子也象一个厕所的布局,上面一定会抽出很多很多的臭味。

此后的一些日子,小春依旧忙计着拉蜂窝煤的活路,的确是该积攒一些钱寄给远方的儿子。

儿子终于来信了,小春在心里这样想。

儿子说他所在的城市有着两种不同的树,一种是狭隘的树,是真实的树,名贵的树种遍布都市的大街小巷,不像故乡的那种,它们需要的修剪和嫁接,不高不低,多少年过去了,它们充其量像一顶美丽的帽子,四季常绿,除了美丽,还是美丽;而广义的树,则是那些高耸的楼宇,精致高大让人瞠目结舌,还有空中花园。

儿子说城市多美呀,而美丽的背后是一些简单的钢筋混凝土。

儿子说每个人要有所追求,包括你在内,你虽然像石头,但是内部也积聚了太阳的成分,关键在于如今已布满尘埃,那就需要一场雨水,一场狂风暴雨的洗礼,或者是对雨水些许的渴望。

儿子说天空如今虽然很大,但是大到已经不够自己书写,只是我尽力地书写。只有当我们把放飞的目光收敛之时,或许真的会有不同的结局。

儿子最后说屋子没有错,新开的窗也没有错,错就错在临公路的那堵墙上没有一扇自由的窗,接纳外面美丽的世界。

小春紧紧攥着儿子的信,像攥着煤车的把手,看了许多遍之后,他还是不太明白,但总觉得有一些新鲜的东西在萦绕自己,难道说那真的是一堵美丽的墙面,如同一个千姿百态的女人。

小春摇摇自己的头颅,脖子发出咯吱的声响。

小春拉着煤车绕了很大一个圈子,这个圈子像一个巨大的借口;他的目光象早晨的阳光,斜射到那堵墙上,墙上的标语像一个老人的胡须有些发白,“而今迈步从头越”,小春在心底默默的念叨着,二十多年过去了,红色的墨迹断断续续依稀可见,就像儿子所说的。

小春的影子在车上躺着,在煤车的把手处与他的身子分开,很像一棵树。小春的脚十分坚定地迈着,踩在地面的阳光上。

路很直,直得不容商量,以至于一眼能望到尽头的大堤和堤上绿意正酣的小草。

一切都显得静寂无声,也许拐一个弯就会热闹起来,小春这么在心里想着。

而的确,在堤边的大河边,停着一艘即将开业的游乐船。

一些彩色的旗帜在很远的地方飘荡,在这些热闹的色泽里,你不由地会加快步伐,哪怕是背道而驰,你都会冲着那些时隐时现的音乐而去。

小春的煤车停的离船有些远的地方,远远的瞅着,大堤上柔软的草扎弄着他裸露的脚背,痒酥酥的。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遮挡住他的视线,像一堵墙般残酷,而小春只能从人们的腿缝里艰难地看那些女人的裙摆和白皙可人的玉腿。

小春后来索性将煤车拉到人群的外面,站在车上观看。

小姐们从船的甲板一直延伸到堤岸乃至堤坡的上面来,女人们看起来都十分新鲜动人,像什么呢,小春在内心想,一个趔趄晃了几下差点摔下煤车,引来人们一阵的嬉笑。

小春最后想到了,应该是像堤坡上的小草,她们的美丽象草地的舒坦和草尖温柔的些许锋芒,让人微痒。

而人群围得越来越紧,像一只打了箍的桶,连一丝风也挂不进去,小姐们的裙摆拼命地下坠着。人群里的喝彩声不时响起,只有小春静静地收敛自己流淌下来的口水。

小春此刻多么希望一阵狂躁的风能够顺应自己的心灵,他的确是想看一看女人们所有的一切。

一个白发苍苍有些臃肿的老头在一个小姐的搀扶下与人们见面。小春像看到尽头一般,暗暗地揣摩人们的心思,他的手不时制止自己眼角泛出的白色眼沫。

老头从一个小姐的手里接过剪刀,剪断一条红色的绢,小春说那绢和女人们的旗袍一样红,小春觉得就是剪在女人们的衣服之上。

天的确很热,小姐们的香汗在她们的身上画出一些月牙的痕迹。人群很快就消失殆尽,只有小春还像一尊雕塑挺立在那儿。

小春知道那船每次的行程只有四十五分钟的光景,就像儿子的一节课的时间那么长。而在船上,人们都把四十五分钟叫做一个点。

那天小春的确走上那船,还拿着几张百元钞票教训那个不让他上船的保安,恶狠狠地说老子就是有钱。

只是他的煤车在他回到岸上时不见了。

小春看见那个保安对着他咧着嘴巴,嬉笑着,还对他竖起中指。

小春的腿不停地变化着交叉的姿势,完成给儿子的一封回信,但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交代这件事情,因此他没有过多地渲染和描绘,只是说自己做了一件对不起春婆子的事情,儿子毕竟是个聪明的孩子。

信是早上发出去的,信从小春手里滑落进邮筒的时候,小春觉得儿子就在邮筒里幽暗而且鄙视地看着自己,令自己显得有些拘谨和无措。小春很快就打转回家,没有想到媒子站在他的门口等他。

媒子在我们当地是媒人的意思,为小春介绍女人的媒子是孝的婆娘。

孝的婆娘初来时并没有直接提这个事情,她不住地用手在鼻子边扇动,说凌乱的屋子该收拾了,霉了的气味需要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人阳光般照耀。

小春唯唯是诺,不住地点头,他肩膀处不由自主的微痒起来。看着孝丑陋的婆娘,也觉得美丽起来。小春的手不住在自己的身上搓揉着,自己慢慢地象一张纸变得皱巴巴的。

小春一直笨拙跟在她 的后面,看媒子替自己收拾屋子,像一头犁地的母牛,屁股绷得紧紧的,像一道温柔的陷阱和裂痕。小春在心底骂道狗日的孝居然有一个这么性感的屁股。

媒子走得时候,小春给了他一百元钱,一张嘴巴半张着,十分专注地望着孝的婆娘的脸。

天的黑色铺满大地的时候,孝的婆娘给小春带来了一个女子,女人站在小春的后面,小春觉得像有一个虫子蠕动一般,在蚕食自己。

月光从后面新开的窗子照射进来,通过水泥罐子歪斜的帽子,那影子笼罩在三个人的身上。

小春给了那女人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孝的婆娘说小春像脱胎换骨似的,头发剃的漂亮,胡子也刮了,就像是一个崭新的概念,从骨子里透过些男人的气质。

小春在孝的婆娘的搭讪中,像打了霜的草在阳光的抚慰下,有些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一双眼睛放出光芒。那个女人的确有几分姿色,比那船上的小姐差不了多少,步子迈的有些轻盈,不像逝去的春婆子一副鸭脚板,走路吧塔吧塔作响。

小春在心里默算着那女子一定不是乡间的女人,但也没有城里女子的韵味。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不明亮,有些粗。

一整个晚上,孝的婆娘左右逢源,小春和那女子只是附和着。

毕竟是初七八的月亮,早早地挂在天上,又早早地落下地平线。孝的婆娘说你们好好聊聊,自己回去。

小春和那女子死活不肯。孝的婆娘只好将就。

孝的婆子带来的女人先进了里屋。

小春和媒子又谈了许久,媒子说自己困了,你去睡吧,那个女人等着你呢。

小春惊恐地望着媒子,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切象天上掉馅饼来得确实有些突然,媒子轻声笑了笑,将小春推进里屋,小春觉得自己象被推进船舱一般。

小春将手里的半截烟使劲地一下子吸完,借着烟头发出的一点儿瞬间即逝的光芒摸索着。

那女人其实没有睡,听见小春的脚步,只是往里面挪了挪身子。

小春觉得自己像一头笨拙的牛,嗅着青草般那一生也不曾如此靠近的香氛,一张嘴噏动着,女人的手被他紧紧地拽着,燃烧的欲望象烟头上的光跃跃欲试,而后他像泯灭烟头般泯灭所有的杂念,将那女人铺草般覆盖。

而那女人欠起身子说这几天是经期,让小春一下子六神无主地坐在了床沿。

小春觉得那香氛有些暧昧,就像那游船上的小姐,在他四十五分钟后将他一脚踹下床一样。

坐在床沿许久之后,小春便下定决心向外屋摸去。在出去之前,他像留下一张纸条般在你那女人的屁股上摸索了许久。

小春进来的时候,媒子精明地将整个身子使劲地贴在床上,不过小春脑子里还是闪过自己是个轻佻的家伙的想法;当他眼角有一丝泪水流出的时候,他不再是一头温顺的牛,疯狂地将媒子压在身下。

而后小春和屋子里两个女人都听见一声巨大的声响。

也许就是在午夜时分,人们期待的尖利的石头终于从天空中 落下来,水泥罐子倒塌的轰隆声将小春的屋子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一夜,院子里的人们都站在楼道之上,听警车的呼啸和挖掘机的轰鸣.小春和媒子以及那个女人都死了。

人们在整理小春的遗物时,还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上面只有七个字:水泥罐子要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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